李宏业夫妇一起去了徐庄村委会,谢支书像迎财神一样把他们让进村委办公室,之后叫人通知几个村委碰头说事。
事情正像李宏业预料的那样,徐庄村同意出售垃圾场。当时谢支书兴致勃勃领着一行人到了垃圾场。
正是三伏天,垃圾场里苍蝇乱飞,臭气熏天。几个人是捂着鼻子嘴才把地丈量完的,整整五十八亩。
李宏业在丈量垃圾场过程中始终眉头紧锁,且是板着面孔不住地自言自语:“啧啧,这垃圾何止万吨,还有那百十米的废城墙,唉,还有那条要命的城壕沟,这要填到猴年马月呢?哈,看来,我得发扬愚公移山精神了!”
几个村委见李宏业一副掉头要走的样子,生怕生意黄了,个个拿话引导李宏业。
这个说:“垃圾场临公路,听说将来这里还要修环城路,你们办预制厂,产品好外运呢!”
那个说:“就是不填,圈个养鱼场也能发大财!”
李宏业撇撇嘴说:“你们当我是资本家呀!”
另一个说:“只要你们要这块地,钱嘛好商量!”
李宏业见谈价的时机已经成熟,突然说:“谢支书你看要我出多少钱?”
谢支书反问:“你看值多少钱?”
李宏业伸出三个指头,说:“三千!”
谢支书说:“打发要饭的呢,三千,三万也不敢给你!眼下,咱们给城里人划三间宅基地就涨到了一千五,你这可是五十八亩呀!”
李宏业像牙疼似的呻吟了下,左耳朵不由自主地往上耸动着,撇了撇嘴问:“红薯萝卜多少钱一斤?肉多少钱一斤?东西跟东西不一样嘛!这片地方要是好恐怕轮不到我吧。”
一个村委插话:“好歹也值五六万元!”
李宏业说:“哟哟,四万给你你要不要?你肯定不要的,三万给你你也嫌亏的!对不对?”
谢支书说:“宏业,折中一下吧,五万五,绝对不能低于五万五,要是低于这个数,我们不好跟社员们交代!”
李宏业从谢支书的口吻里,觉得这个数字可能是他跟他的手下商量过的价钱。皱着眉头,他说:“五万,多一个子儿我也不要!”
谢支书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说:“五万五吧,再低就不好说了!”
李宏业听到谢支书说的数字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三分地一处三间的宅院,这五十八亩土地就是一百九十三处,每处按一千五百元计算就是二十九万元。即使拿出几万元雇人平整这片土地,这转手之间就净赚了二十多万!一番盘算,心里狂喜之极,脸上的表情却是相反的,他是那种装神像神装鬼像鬼演技颇高的人。
李宏业皱着眉头呻吟良久,咬着牙跺着脚悲壮地说:“唉,看在几位跟我跑半天的分上,就这个数吧!”
欧阳虹一听就气了,说:“宏业,我还觉得太贵!你也不想想,咱们要填平这块地,没有两万三万的是不行的,如果真要开发这块地还不知要投入多少资金,可咱手头里哪有这么多钱呢!”
李宏业听了欧阳虹的话心中窃喜,他要的就是欧阳虹极力反对,欧阳虹越是反对,这桩买卖就做得越踏实。他突然皱着眉头对谢支书说:“听听我家里的话,能不能再压压价?”
谢支书拿眼瞟几个村委,见几个村委个个冲他摇头。他就以板上钉钉的口吻说:“就这样吧,再往下压价恐怕这事弄不成!”
李宏业见谈不下去,显得很无奈而悲壮地说:“虹,你也别气,五万五就五万五吧!”
欧阳虹见李宏业应下这个数,丢下一句:“就你有钱!”气得扭头走了……
欧阳虹是那种很贤惠的女人,她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办过丈夫难堪。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因为她事先跟李宏业合计过,觉得最多出五万元就能搞定。结果,一下子多花五千元。五千元可不是个小数目呀,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五六年的工资!
欧阳虹思想上扭不过弯儿。
两天后,李宏业强压着内心的欢喜,带着一脸下了血本的悲壮跟徐庄村签订了购地合同。谢支书当即派了几个村民在售出的土地上埋下了界石。
李宏业跟徐庄一班人谈价砍价时,几次看到黄疯子在他的茅庵前转游。
徐庄村埋下界石已是日落西山,李宏业来到黄疯子的茅草庵前,见一张破芦席掩着庵门。他问:“老黄,在吗?”
黄疯子笑嘻嘻地说着“嘻嘻,你成地主啦!嘻嘻,你成地主啦!”挑开芦席走了出来。
李宏业见黄疯子身上那件中山装打了许多补丁,头发也长得能扎辫子了。他心中感激黄疯子给他的启示,一心想为黄疯子做点什么作报答。掏出香烟,给黄疯子敬了一支,笑呵呵的说:“老黄,还不是你想叫我当地主嘛!”之后说:“老黄,你的衣服太旧了,头发乱蓬蓬的,走,我去给老兄包装包装!”
黄疯子在小城十几年,从没人把他当人看,见李宏业关心他,眸子一亮,居然落下泪来。
李宏业看到这一幕,心里骇然:黄疯子果然不疯!
黄疯子不愿跟李宏业到人多的地方,他说李宏业跟他走在一起会背亏的。李宏业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黄疯子越是这样顾忌,他就越是坚持。最后,李宏业硬是拉着拖着黄疯子在东风贸易市场一爿成衣店里花三十多元为黄疯子换了一身行头,然后又带他理理发,洗洗澡。
一番忙乎,黄疯子就变得精神焕发英气逼人了。
黄疯子站在理发店的整容镜前,望着自己愣怔了好久好久。
李宏业“嘿嘿”一笑说:“老黄,往后咱们就是朋友,谁再往咱那儿到垃圾你就撵他,我给你开工资!要是不想住茅草庵,我家空着许多房子,回头我跟家里商量商量,叫你搬我家!”
黄疯子感动地握着李宏业的手,摇了又摇。
二日,李宏业按合同付款方式把款付给了徐庄村,之后以一万五千元雇了几个农民工平整土地。
事后,李宏业对欧阳虹说:“你们女人呀,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眼光看远点儿,看国家形势发展势头,将来咱买的地盘何止值它千儿八百万!”
李宏业把垃圾场买过来后不久,感到黄疯子是个奇人,就带了两条好烟去找黄疯子,结果是人去庵空。在后来的一些日子里,他向人打听,才知道黄疯子在落实政策中平反了。
关于黄疯子的失踪和他迟迟没有平反有多个版本:一种说法是:黄疯子所在大学的人事处被一次意外的大火化为灰烬,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时几个被学校打成右派的都是自己上访,上面纠错。而黄疯子可能脑子的确出了毛病,一直没有上访。后来,和黄疯子一批打成右派的一个同学平反了,出任一个地委的副专员,这位副专员在一次同学聚会时忽然问起了同学黄帅,所有同学都不知道黄帅的下落,这才千方百计的查找,最终在原籍找到了他。黄帅的同学找到黄帅后连招呼都没跟县里打,就直接把他送到省城看病去了。还有一种版本说黄疯子压根就是孙膑装疯,他一直等待上面到城里来找他。再一个版本是,现在黄帅已经是省发革委什么政策研究室副主任,那官衔比县长都大了。
黄疯子对李宏业来说就像一个谜,他忽然在县城冒出,饱受了十多年苦难,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