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二爷心情突然好转,练了剑回来才把麦苗叫醒,叫他陪着自己到京城里转转,麦苗一听这话高兴得差点蹦到屋顶,大叫着,“京城,美丽的京城,有烤鸭的京城,我总算可以瞧瞧你了……”
对他的疯言疯语二爷似乎已经习惯,麦苗手忙脚乱地给他擦了脸,刚想张罗些东西给他吃,二爷摸摸他的头,笑道:“你难道不想吃京城里的大肉包吗?”
“大肉包!”麦苗的眼中开满了鲜花,“就是里面夹着肉的馒头?”
“不错,比馒头好吃几百倍。”二爷把丝绢拿出来给他擦了擦口水,“奖励你昨天晚上的工作。”
麦苗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把丝绢推了推,“二爷,脏……”
二爷的兴致又来了,微笑道:“别动,让我好好吃吃你的嘴。”说着,他把他的脸捉住,一寸寸舔着他的唇,麦苗呆若木鸡,嘴巴大张,任凭他胡作非为,二爷微微一笑,竟把舌头探了进去,在他嘴里一顿翻搅,麦苗一把火烧到脑子都糊了,口水横流。
二爷眼看着他身体软了下来,把他搂到怀里,捋起袖子为他擦了擦口水,吃吃笑道:“跟着我做,呼气……对,吸气……对,再来……”
麦苗很快缓了过来,哭着扑进二爷的怀里,“二爷,我不想死,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喜欢您,不该去吃您那里,您饶了我吧……”
二爷大笑起来,眼中亮光如灿烂星辰,“小笨蛋,我也是喜欢你才这样对你,你别怕,咱们再试一次。”
麦苗被二爷那喜欢两个字弄得晕陶陶的,完全忘了刚才几乎窒息的那幕,连忙站得木桩一般,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等着他继续来吃,二爷温柔道:“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记得跟我一起呼吸就好。”
当二爷的舌头又探到他的嘴里,麦苗不由自主学着样子纠缠上去,二爷的口水真香,他不住地吮吸着那人间美味,双手早已搂上他的脖子,二爷气息渐渐急促,扳着他的下巴把他拉开,脸上红晕连片,“你小子怎么这么饥渴,我舌头都差点被你咬了!”
见怀中的人没反应,二爷低头一看,麦苗眼中氤氲着层层迷烟,隐约墨色中,仿佛有晶亮的寒星两点,二爷仿佛看到那天他直挺挺跪在日头下等人买的情景,那时,他的眼中也是如此明亮,仿佛有动人心魄的光芒,让他身不由己地走近。
他知道,那晶莹的光亮便是对生存卑微的渴望,只有同样战战兢兢活着的人才会懂得,如他自己。
他也知道,那光亮里闪烁的是对幸福隐忍而茫然的期待,只有干净的心才会有,而他,早已暌违多年。
因为,这一世木已成舟,他已深陷泥沼,但至少可以救出一个单纯想活下来的小东西。
这个小东西没有让他失望,呆是呆了一点,却活得生机勃勃,像个真正的人。
这个世道,真正聪明的人又有几个?
他心头一酸,又送上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声道:“你不想吃大肉包了么?”麦苗从温柔乡里骤然惊起,头点得几乎掉下来,“想,想吃大肉包!”
二爷戴上一顶遮脸纱帽,眼中笑意盎然,“那还磨蹭什么!”
除了吃猪肉那天外,今天真的是麦苗出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他吃到了大肉包,吃到了烤鸭,吃到了黄金糕,如果肚子能装下,他真想把所有看到的东西统统装回来。当他斜挂在椅子上摸肚子的时候,二爷纱帽外沿的皮肤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眼中的笑意倒还是未改。
吃太饱,走不动了,在京城最大的招香楼里,麦苗摆了几个姿势,楞是没从椅子上下来,只得小狗一般楚楚可怜地看着二爷。二爷用扇子敲到他头上,低喝一声,“猪!”麦苗缩缩脑袋,不敢吭声,二爷无可奈何,把他打横抱起,放到用屏风隔成的厢房卧榻上,靠着窗户欣赏街上风景。
想事情正想得满心烦乱,二爷突然听到身后的奇怪声音,一回头,才发现麦苗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美丽的女子这样可以称上梨花带雨,换到麦苗身上全糟蹋了,二爷见他脸上一塌糊涂,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又好气又好笑,见他又要拿袖子去抹,连忙从怀里掏出块丝帕塞到他手里。麦苗迟疑着接过丝帕,哭声更大了,“ 二爷,我没想到我能吃饱饭,还能吃上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没想到能穿上新衣服,还有……”
二爷叹了口气,把他揽进怀中,小二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跑来,见一个身着青衣的俊秀小男孩正偎依在一个白衣公子身边,那公子用纱帽遮了面容,露出的眼睛却是美丽惑人,简直让人不敢正视。小二吐吐舌头,迅速退出,暗忖:翡翠男风颇盛,看样子这又一位贵公子和他养的娈童。这些人也真好命,只要把裤子脱了在床上摇两下就有好吃好喝,哪里像他这么劳碌。只怪爹娘没给自己一副好皮相,可以做这逍遥行当,真是郁闷!
知道二爷对自己好,麦苗更是不敢放肆,怕这在云端的日子一觉醒来就没了,赶紧把花猫脸擦干净,乖乖坐在他怀里,看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即使什么都不做,能闻到二爷身上幽幽的香气,能听到他那沉沉的心跳,麦苗就已觉得满心都是幸福。二爷,仙人一般的二爷,自己前世一定是做了很多很多好事,才有如此的福分和他如此靠近。
等肚子不撑了,麦苗羞答答地拉了拉二爷的衣袖,二爷仿佛有读心术,呵呵直笑,又用扇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起身就走。两人在京城最热闹的御街上到处转了转,麦苗有了刚才的教训,再也不敢吃了,一声不吭地跟在二爷身后,眼珠子好似看不够似地,骨碌碌地四处乱瞅,二爷知他好奇,有心让他过瘾,闲庭信步般朝御街街头的朝山书房走去。
正看得起劲,一人一骑从御街那头狂奔而来,路人惊叫连连,纷纷闪避,有的老人孩子躲避不及,那骑手竟也不知人命关天,朝着他们直踏而过,一时间御街伤者无数,骂声四起。
麦苗正蹲在街边瞧人家捏泥人,嘴巴都笑的合不拢,哪里注意那马蹄催命而来,二爷眼看马就要踩到麦苗,气急败坏,抄起折扇便朝那马扔去,那骑手身形一变,躲过折扇,一手把它接住,正要责骂,见扇子上的方印,立刻色变,翻身下马,把折扇双手捧上送到他面前,“安王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小的这一次!”
二爷冷哼一声,从他手里接过折扇,“你是哪个府上的?”
“回安王爷,小的是康王府的带刀侍卫,今天康王爷令小的送急信,小的不敢不快马加鞭。”
“送信?”二爷眉头一皱,“什么信?”
“小的实在不敢说!”
“算了,本王也不为难你,你把这路上踩伤的人都料理好再去吧,以后如有再犯,本王绝不轻饶!”
二爷发脾气的时候也这么好看!麦庙眼中闪闪发光,亦步亦趋地跟上他,乃至几乎贴到他身上,一是因为二爷的形象又拔高很多,二是因为如果再让二爷出手救人,他几条命都不够谢罪。
二爷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又好气又好笑,看到路边有好吃好玩的,便悄悄慢下脚步,让他过过干瘾,麦苗果然没让他失望,虽然每次脖子都伸得老长,到底还是没离他身边。
到了朝山书房,二爷和掌柜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里面,吩咐麦苗在外间休息,麦苗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当然又是一顿好睡,生平第一次没梦见馒头和烤鸭。等他被人揪着耳朵提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回到王府,麦苗早早在房间布置好酒菜,还按照二爷的吩咐从黄总管那拿了两壶翡翠最好的天上人间。看着麦苗灿烂的笑脸,连二爷都愣了愣,暗道:没想到这毛小子收拾出来还挺好看,难怪刚才那小二脸上的表情怪怪的。他自嘲地笑笑,自己还是太寂寞了,一点点温情就抓紧不放,但愿小笨蛋不要冲撞到大哥才好。
在麦苗的伺候下,他默默地沐浴更衣,袅袅的檀木香味把他的思绪引到遥远的地方。
往事不堪回首,先是母亲丢下年仅八岁的他下了黄泉,而后便是皇后和二皇兄的母亲德妃一次次的毒杀,试毒的宦官宫女死了无数,安王府成了人家炼狱,无人愿意进来伺候。
当久病的父皇终于察觉,事态已经无可挽回,父皇只好下旨,三皇子永不得入朝,把他隔绝在朝廷纷争之外。
即使这样,仍不能熄灭那两个女人的妒火,皇后和德妃纷纷派杀手前来,太子耿之龙和二皇子耿之禄见难以阻挡母亲的复仇之路,只得陪伴在他身边,一直陪伴了十年。
不论什么时候,两人一定要有一人在他身边,连睡觉都是三人共枕,而他,便成两人中间那个争抢的人样娃娃。
他们用自己稚嫩的肩膀,为他挡去了多少灾难。派来的刺客没办法通过两人联合划下的保护疆界,皇后和德妃气得咬牙切齿,也拿自己的亲儿子没办法。
他的小命,在两个兄长的保护下,才能延续到今天。
父皇三年前驾崩,下旨所有妃子连同皇后一起殉葬,当后宫一片鬼哭狼嚎时,安王府才真正从黑压压的云层中透出一小口气来。没想到父皇还不放心,专门留下遗诏,三皇子不得干政,如若三皇子出现在朝堂,杀无赦!
他心中隐隐有了怀疑,多年来父皇对自己从来视若无睹,怎会一而再针对自己,他突然记起一个传闻,母亲入宫七月就生了他,对外假托是早产,实则带着身孕随父皇回来。
前后种种一联系,真相昭然若揭。
自母亲死后,父皇积郁成疾,缠绵病榻,德妃和皇后两边的外戚干政多年,太子继位后,对朝廷盘根错节的势力无可奈何,德妃的父亲联合一干臣子扶助二皇子,本来和睦的兄弟关系出现了裂痕。
是他,是这个裂痕发展到无以弥补的地步。
那天,二皇子玉子麟为他猎来一只鹰,兴冲冲地来到安王府,正好看见他与皇上赤裸裸在纠缠。
当他的目光与二皇子的对上,他从那里面发现了浓浓的仇恨,心头一片冰凉。皇上也有些赧然,迅速从他身体里抽离,二皇子拔剑疯狂地朝皇上扑去,大吼着,“你说过不碰他的……”
情急之下,他闪身挡在皇上面前,二皇子收势不及,在他胸口留下一个划痕,顿时惊惧莫名,把剑一扔,嚎啕而去。
从此,他的二哥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朝廷多了一个喜怒无常的康王爷,与皇上处处针锋相对,坐拥半边朝廷。
他慨然长叹,自己终究还是错了。
麦苗在屋檐下钓鱼钓到半夜,突然听到从屋子里传来什么声音,他戳破了窗户纸看进去,才发现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正和二爷抵死纠缠。
夜明珠清冷的光芒中,纱帐里朦胧一片,二爷已经全身赤裸,大爷连衣服都未来得及褪,只趴在他身上拼命冲刺,一会,他把二爷翻身过来,把他的腿架到自己肩膀,一边和他亲吻一边在他身体里冲撞。
麦苗这才知道二爷备下酒菜的意思,这才知道为何他早早把自己撵了出来,他心头酸痛难耐,一抹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泪水。
他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二爷那仙人般的人物,哪里是你这种狗东西能碰的,他心肠好,给你好吃好住,你竟想那种下流心思,你还是不是人……”他边骂边哭,见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连忙跑去端了热水来,等他们的召唤。
果然,大爷把纱帐一掀,大喝道:“麦苗死哪去了!”他飞快地把水端了进去,见二爷脖子上胸前背上全是鲜红的印记,紧闭着眼睛,瘫软在大爷的怀抱里,心头又是阵阵发疼。
大爷把二爷扶起,让他仍坚挺的分身露到麦苗面前,冷冷道:“听说这几天你伺候得不错,你弄给我瞧瞧,要是他不满意,我马上要你脑袋!”
二爷挣扎起来,哀哀道:“哥,你别为难他,他还小,不懂事……”他的嘴被大爷堵个正着,呜呜地说不出话来,只拼命朝麦苗使眼色,麦苗的脚如钉在地上,怔怔看着他的分身,目光迷茫。
二爷羞怒交加,心一横,扑到大爷身上,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吻上他的唇,大爷吓了一跳,立刻反应过来,完全忘了麦苗的存在,飞快地把他压在身下。
麦苗双脚如灌了铅,一步步挪了出去,呆呆坐在屋檐下看月亮。
京城的月亮真亮,照得院子里的桃花灼灼闪光,麦苗狠狠咬在虎口,把哭声憋了回去,暗暗对自己说:“麦苗,你认清楚,二爷是好人,你没办法让他开心,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坏东西!”
他用力把泪擦了擦,握紧了拳头道:“二爷,你放心,你让我吃到饱饭,我一定做世上最好的狗,让您不后悔买了我!”他拼命捶着胸膛,喃喃道:“你别痛了,痛也没用,二爷是大爷的,大爷是皇上,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只有他才配得上二爷!”
他正在跟自己生气,从房间传来一声低喝,“麦苗,把酒温一温,我要同你主子喝酒!”
麦苗答应一声,抹了抹脸,温好酒挤出笑容走进房间,两人已经穿好衣服坐到八仙桌旁,大爷正拿了一个金色的东西给二爷。
“喏,这是你要的免死金牌,这只能保一个人的命,你可要小心着用。”大爷一脸满足,笑吟吟地揽住二爷,指着麦苗道:“像这些阿猫阿狗就不用浪费在他们身上。”
二爷摩挲着手中的“免死”两字,笑道:“我可记得某个人还欠那阿猫阿狗一条命!”
大爷突然有些恼怒,“我当然也记得,你好好栽培他,我以后给他个官做。”
“麦苗,你想做什么官?”二爷意味深长地看着麦苗,被他脸上的泪痕灼得心头隐隐作疼,连忙收敛心神,不着痕迹地避开大爷作乱的手,指着大爷笑道:“你救了大爷的命,他以后要赏你一个官做。”
麦苗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低头道:“我很没用,什么都不会……我不要做官,要一辈子伺候二爷。”
两人面面相觑,都大笑起来,二爷谆谆诱导,“当了官就天天好吃好喝,还能到处逞威风,你难道不想吗?”
“不想!”麦苗坚决地说:“只有跟着二爷吃饭才香!”
大爷浑身一震,脸色煞是好看,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拳头攥得死紧,二爷只觉得寒意顿起,瞪了那不会说话的小笨蛋一眼,笑眯眯地起身坐进大爷怀里,懒洋洋道:“好累,你喂我吃酒!”
见二爷的眼中闪动着令人沉醉的光芒,大爷不忍心呵斥,抄过酒壶尽数倒入口中,把空酒壶往麦苗手里一塞,扣住二爷的下巴,嘴对着嘴哺了下去,又亲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放开。
二爷前所未有的乖顺让大爷很有成就感,他示威般瞪了麦苗一眼,见他一副呆样,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从嘴角流成一条银色的线,顿时心情大好,拍着桌子大笑不止。
二爷松了口气,吃吃直笑, 大爷喝道:“还不快斟酒,狗奴才,给你点颜色就想开染坊,想讨打么!”
麦苗连忙把酒倒满,执壶默默站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偷看,听到二爷的笑声,胸膛那块倒是不那么疼了。
当太阳晒屁股的时候,麦苗被一阵芬芳熏得忘乎所以,从卧榻滚了下来,他惨叫一声,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才发现正躺在一个香喷喷的怀里,脸上一阵发烫,一头缩进他的怀里,连头都不敢抬,嗫嚅道:“二爷,对不起,我又睡懒觉了。”
二爷摸摸他长了许多的头发,笑吟吟道:“别赖了,我浑身酸痛,现在抱不动你了。”麦苗连忙跳了下来,把他拉着坐下,又是捶肩膀又是捶腿,还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王府里的趣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看着他忙前忙后,二爷心头顿觉温暖,连昨晚的疲累都消失无形,笑道:“昨天大哥告诉我,他下旨免了三年的赋税,结果康王爷不答应,大闹朝堂,说什么军队粮草紧缺,国库空虚,还要加重赋税徭役,他的手里握有重兵,大哥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你们那个县的赋税先减了下来,杀了府台和县令,这才把事情平息。”
他把几缕稍长些的头发缠绕在指间,沉吟道:“不过,只怕康王爷不会善罢甘休,他习惯与大哥作对,大哥每次都让他几分,这次大哥十分坚持,只怕他已经跃跃欲试,想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麦苗还是没弄明白什么状况,茫然地哼哼哈哈应着,被二爷敲了一下脑门,才傻笑道:“二爷,这是对百姓都好的事情,为什么康王爷要反对呢,大家都能吃饱饭多好,我们就不用把女娃淹死,就不会每天骂皇帝和那些当官的,他们没人骂,不也会很高兴吗?”
二爷长叹一声,沉思半晌,抬头看着麦苗晶亮的眼睛,把他搂进怀中,怅然道:“你说得对,我不能再害百姓了。事情因我而起,也应该由我来解决,逃避不是办法。可是,解决这个事情会有很多麻烦,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你怕不怕?”
从他的话里,麦苗读出了沉重的信息,郑重地点头,“二爷,您对我这么好,我一定会一心一意伺候,我爹说有恩一定要报,除非您不要我,我绝对不会离开的!”
二爷大笑起来,“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呢,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别人,真恨不得把你别我裤腰带上。对了,你要不要跟我认些字,以后帮我做事?”
“要!”麦苗点头如鸡啄米。
眼前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那一刻,二爷有种错觉, 面前仿佛是天空中最亮的星星,那里的天空澄澈如洗,光芒灼灼逼人,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疼了一下,好似有温热的血涌了出来,温暖了他全身。
他不由自主地朝那最亮的地方吻了下去,麦苗缩成一团,挡着他的嘴,羞红着脸,讷讷道:“二爷,我还没洗脸……”说着,从他怀里钻了出来,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他的身后,二爷目光无比清亮,笑容却有些凄迷。
麦苗开始了艰苦卓绝的与笔墨纸砚的斗争生涯,毛笔在他手里永远没有在二爷手中那么听话。你看,磨好墨,他满手都成了黑色。铺好纸,即使再小心,那纸上还是会沾染上点点墨迹。等他把毛笔抓到手中,他的脸已经成了花猫,等开始写的时候,毛笔仿佛有了生命,在纸上疯狂舞蹈。他写得汗水淋漓,旁边的二爷笑得东倒西歪,不过,这也是他唯一的安慰,自己吃苦受累不要紧,二爷天天有好心情才最重要。
大家都看着眼里,自从那个一头杂毛的清秀小童进了安王府,一直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安王爷好像换了个人,每天都是笑容灿烂,对下面的人更加温和可亲,原本死水般的王府变得其乐融融。
连开始想给小家伙下马威的黄管家也发现,这个小家伙毫无心机,他的眼睛纯净得好似婴儿,连他面对时都会觉得自己在照镜子,隐隐照出自己的龌龊不堪。而且,小家伙对每个人都是笑嘻嘻的,让人如沐春风,再重的心事都无暇想起,他暗暗下令,把小家伙看作第二个主子,一定要细心招抚,不得怠慢。
当麦苗千辛万苦把《千家诗》《三字经》读完,总算能在二爷帮助下磕磕巴巴读简单的信笺和书籍,二爷又多了一个乐子,把麦苗捉在怀里为他读书读信。他很喜欢拨弄他的头发,也许是他经常玩的原因,麦苗的头发长得飞快,很快就能学着他的样子把头发束起,用根丝带绑着,颇有些翩翩佳公子的味道。
安王府的生活并没有表面上那样悠闲,只有麦苗知道,大爷经常会从房间的秘道过来,两人谈话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似乎有乌云压在他们头顶,暴风雨,正从天际滚滚而来。
安王爷也会经常带麦苗去朝山书房,仍然同第一次那样,把他扔到外面睡觉,自己进去谈事情,他每次一去就是一天,让麦苗在外面自己找乐子。
等麦苗睡了几天,把一辈子的懒觉都睡完了才发现,掌柜是个冷冰冰的青年男子,极斯文有礼,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有礼,他的目光更是冷得如冰凌银针,好似能穿透人的身体。
等得无聊时,麦苗便会找他说话,不过他实在少言,用麦苗的话说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要逗他说话真的比让哑巴开口还难,麦苗是个愈挫愈勇的性子,干脆缠上了掌柜,小身板在高大威猛的他身后闪来闪去,把他气得直磨牙,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要对满脸可爱笑容的麦苗生气还真是会遭天谴。
综合上述原因,当麦苗第一百次问他的名字时,他才瓮声瓮气回答:“千峰!”
有一便有二,麦苗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终于打听出重要情报,掌柜叫千峰,现年二十八岁,尚未娶妻。
更让他兴奋的是,千峰是武林高手!
这个消息是二爷告诉他的,某天二爷要离开,见麦苗在千峰身边绕来绕去,千峰一脸隐忍的样子,连忙把麦苗拉开,回家后才正色道:“以后不要去惹掌柜,他武功极高,连我都惧他三分,我怕他不小心出手伤到你!”
二爷不说还好,这下把麦苗心里那好奇的火堆拨得更旺了,武林高手,武功高强,飞檐走壁……这些是多么神奇的事情,麦苗下定决心,一定要跟着千峰,让他收自己为徒——以后保护二爷!
当二爷第二天带他过来,麦苗的拜师计划也就正式开始!
“千峰,千峰大哥,千峰大侠……”千峰脆弱的神经折磨得快断了,自从那次安王爷带他回去后,这个小矮子就老是跟前跟后,只要答他一句,他那烦死人的笑脸就凑上来,缠着他要学武功。
于是,当那小牛皮糖荼毒了他的耳朵一千遍后,他一股浊气冲到胸口,忍无可忍,横抓着他那瘦小的身子,大吼一声,把他扔了出去。
没有到安王手下做事前,千峰在江湖上人称“狂刀”,因为他脾气暴躁,动辄就要跟人决斗,见过他出刀的人非死即伤,后来他被人下毒,差点丧命在官府的大牢里,亏得安王爷搭救才保得性命。为了报恩,他藏身安王爷的朝山书房,协同其他几人训练和管理安王爷手下的一批死士。
可怜的麦苗哪里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么人,还眼巴巴地盼望他能教自己两招,二爷一进去就是一天,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死缠住千峰,希望能把他逗笑。在他的心目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只要对他一直笑就能被打动,回应他一个笑容。
小时候爹曾告诉他,不管别人对你怎样,你只要一直一直对人好,别人一定会和和气气地待你,即使那人是十恶不赦之徒。
他仍然记得,那句话他爹说有个来头,是个很有名的人说的,原话是“人之初,性本善”。
他深信这一点,也证实过这一点,在他的努力下,就连凶巴巴的大爷也渐渐对他好了,除了爱敲他的头,平时都不会下重手打他。
他不知道的是,为了他,二爷担了多少心,在大爷面前陪了多少笑脸。
等麦苗轻飘飘地飞出去,千峰被怒火冲昏的头才反应过来,见他如断线的风筝般落到地上,又急又悔,一个闪身就窜了出去。麦苗吐了口鲜血,仍然朝他露出个笑脸,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看着他那苍白的笑脸,千峰眼睛一红,差点一掌拍到自己天灵盖,连忙把他抱起来,运功护住他的心脉。二爷听到外面的动静,飞快地赶了出来,见麦苗脸色惨白,嘴角鲜血不停涌出,又惊又怒,抄起折扇就朝千峰打去,厉喝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千峰没有躲避,生生受了他一下,手下仍然不停。
千峰的真气灌到心脉,麦苗只觉得浑身暖暖的,渐渐苏醒过来,见二爷又要打,连忙伸手护在千峰胸前,断断续续道:“二爷……千峰是跟我……闹着玩的……”
千峰把他抱得更紧了,二爷伸手过去,喝道:“给我,我带他去治伤!”
“我自己会治!”千峰冷冷道,竟绕过他朝书房走去。
二爷气得七窍生烟,又拿这个犟人没办法,正想拨开人群跟在他后面回去,突然感觉后面两道目光如芒刺在背,他猛地转身,不远处,一匹汗血宝马上的一个紫袍男子正默默注视着他,当两人目光交汇,二爷慌了心神,下意识地往他走去,谁知那男子以无比凌厉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箭一般朝前冲去。
二哥……“二爷把没来得及喊出的声音咽进喉咙。
二爷失魂落魄地回到朝山书房,千峰竟然把门给关严了,说正在为他疗伤,任何人不得入内,二爷这口气差点呛晕过去,只好坐到房间外面等着。
朝山书房的于夫子连忙泡了壶龙井来,边等边和二爷扯些野史故事,二爷听得三心二意,他讲得也满头恼火,恨不得把那火龙千峰抓来割上两刀,暗骂:“你动谁不好,偏偏要去跟那屁大的孩子过不去,这孩子还是二爷的开心果,是被他惦记在心尖的人物,打狗还得看主人!”
两人絮絮说着话,不时看着那房门,头上都冒出热气来。门吱呀一声开了,千峰冷着脸出来,跪倒在二爷面前,闷声道:“千峰甘愿领罪!”
二爷惊得魂飞魄散,颤声道:“你的意思……麦苗没救了?”
千峰讪讪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是!千峰刚才出手太重,麦苗伤及脏腑,需要好好调养。”
二爷长长舒了口气,“算了,人救活了就算你功过相抵,你下次出手别这么冲动,麦苗那几两骨头经不住你这样摔!”
“二爷,我没事!”麦苗苍白的脸上透出浅浅的粉,斜靠着门框,遥遥向二爷挤出笑容。
千峰走到他身边,把他散了的束发丝带正了正,“你的伤还没全好,不要乱跑乱跳,这三天每天我都会帮你疗伤,等你伤好了我再教你些基本的武功,看你一捏就要碎的样子,你要有什么不妥我可赔不起!”
此话一出,二爷和于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二爷很快笑出声来,走过去把麦苗拥在怀里,在他头上揉了又揉,悄声道:“傻小子,还不快去拜师!”
麦苗笑得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根,扑通跪到他面前,千峰把他提了起来,附在他耳边冷冷道:“跟着我的时候嘴巴闭紧点!”
“是,师父!”麦苗眉头一皱,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千峰把他捞进怀里,把房门一脚踢上,一边焦急道:“我再看看,你们等等!”
门外,二爷和于夫子面面相觑,于夫子见二爷脸上阴晴不定,连忙把茶捧到他面前,赔笑道:“王爷请用茶!”
二爷冷冷瞥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接过茶坐了回去,眼睛直直看向房门,随着时间的流逝,眸色越来越浓。于夫子见他一脸阴沉,也没了心情,默默坐到旁边等候。
屋内,千峰把麦苗按坐下来,用哄孩子般的语气道:“麦苗,二爷很紧张你,你知道吗?”
麦苗心头一动,仰着脸甜甜地笑,“我知道,二爷是世上最好的人!”
“也是世上最可怜的人!”千峰轻叹一声,深深看着他纯净如婴孩的眼睛,正色道,“麦苗,你赶快学本事,早些为二爷分忧,明白吗?”
麦苗收敛笑容,郑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