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爸爸一直没回来,信也来的少了。
上了高一,凡子的学习越来越紧张,鼻子上架起了一副近视眼镜,背着一只大书包,每天早出晚归,再也顾不上疯玩了。
这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天已经黑透了,凡子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往家赶,刚一进胡同就看见李婶站在电线杆子底下张望。深秋的寒风掀起了李婶头上的丝丝白发。
“怎么才回来呀凡子?妈妈回来了,爸爸也回来了。”李婶老远就喊,声音有些颤抖。
“妈妈回来了?爸爸也回来了?”凡子吃惊。吃惊的同时又突然发现李婶脸上的皱纹多了,深了,还有了几块深褐色的老年斑。
“是啊!妈妈回来了,爸爸也回来了。我我是说……”李婶紧赶两步又说。
李婶说话从来都是干巴利落脆,今天这是怎么了,吞吞吐吐的。凡子想。李婶拉住凡子的胳膊又问:“妈妈回来了,爸爸也回来了。高兴呗?高兴呗?”凡子奇怪地看了李婶一眼,顾不上答话急匆匆往家走。
“爸爸妈妈都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凡子应该高兴啊!对不对?李婶着急地说。仿佛生怕凡子不高兴似的。真是老糊涂了,颠三倒四的到底想说什么呀。
李婶在后边紧紧跟着凡子,唠唠叨叨地说着爸爸妈妈。一会儿说妈妈瘦了,一会儿又说凡子爸爸在干校劳动中受了点儿伤,身体还没恢复过来。让凡子有个精神精神……说了半天也没说出让凡子有个精神什么。凡子顾不上李婶三步两步跑回家。推门一看,眼前的一切让凡子惊呆了。
爸爸呢?爸爸在哪儿?哪有爸爸?凡子在心里大声呼喊着。
“凡子叫……”妈妈叫了一声凡子,嗓子有些沙哑。
“妈!爸……”凡子眼前一片模糊,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爸爸吗?爸爸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不是爸爸。
真的是爸爸呀?
“凡子,叫爸爸,快叫爸爸呀!”妈妈说。
凡子终于看清了坐在床头沉默不语的爸爸。满头稀疏的白发,乱蓬蓬的。一张又黑又瘦的脸,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爸爸惊慌地抬起头又慌忙低下,躲闪着凡子的焦急的目光。凡子看到了两只空洞洞的眼睛充满了红红的血丝。这是爸爸吗?不,不是爸爸。不是爸爸?
“过来凡子,叫爸爸。”妈妈拉过凡子。走近了一看,凡子更是大吃一惊。手!爸爸的手呢?爸爸怎么没手了?凡子大叫一声捂着脸跑出了屋。
爸爸的双手没了?爸爸的双手没了!爸爸的双手怎么没了呢?
晚上,凡子没有吃饭,没有写作业。一个人早早躺在外屋的小床上,却很久很久无法入睡。里屋不时传出爸爸剧烈的咳嗽声和妈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关了灯,凡子却无法闭上双眼。一闭眼,爸爸那双大手就在眼前晃动。睁开眼,爸爸那光秃秃的小臂又明晃晃地出现在凡子眼前。
爸爸曾经有一双灵巧的手,写的毛笔字可好看了。爸爸不但左右手都能写毛笔字,而且还能两手同时写,写的更好看。
现在爸爸失去了双手,再也不能写毛笔字了。再也不能……
妈妈说爸爸受了点儿轻伤,李婶说爸爸身体不太好,还没恢复。她们一直在欺骗自己,还有老舅,所有的人都在欺骗自己。
凡子不敢往下想了。
从此以后,凡子变了,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院子里再也听不到凡子欢快的笑声了。原本活泼的小凡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人,整天像一只孤独的影子无声地在院里飘来飘去。
自从爸爸妈妈回家以后,凡子感到屋里的空气变了,变得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里屋总是漂荡着一股刺鼻的药味,还有一股股说不出的怪味儿。凡子很少再到里屋去。他不愿见到爸爸,不愿见到爸爸光秃秃的小臂,更不愿见到爸爸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白天,凡子一心扑在学习上,夜里却总是做梦。梦中,爸爸的一双大手完好无损,仍像以前一样挥洒自如。看着爸爸挥毫泼墨,两只大手同时写毛笔字,凡子那个高兴呀。高兴的手舞足蹈……醒来却是一场空。看着空洞洞的房间,听着里屋爸爸的咳嗽声,凡子一下子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高考终于结束了,凡子在焦急等待中度日如年。妈妈去上班了,凡子一天一天躺在床上看小说打发时光。像往常一样,家里的一切都是静静的。里屋的门紧紧关着,凡子从不关心爸爸一个人在里面干什么,偶尔传来爸爸轻轻的走动声,也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惊动了外屋的凡子。现在,爸爸已经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妈妈不在家,父子俩单独相处时,不到万不得已爸爸从来不打扰凡子。凡子也不主动搭理爸爸。凡子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寞而单调的生活,就像屋里没有爸爸这个人似的。
突然,里屋传来一声脆脆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的声音,吓得凡子一激灵,接着里屋又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凡子有些不放心,轻轻推开里屋的门,看到爸爸趴在床上,用嘴叼着毛笔写大字,地上有一只摔得粉碎的茶杯。凡子轻轻走到爸爸身后,爸爸正专注地看着刚刚写完的一副大字:“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嘴里还叼着毛笔。虽然爸爸的字写的歪歪扭扭,但从爸爸专注的眼神里,凡子却读出了自信与不屈。凡子走上前默默地拿下爸爸嘴里的毛笔,眼前模糊了双眼,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凡子又拿起毛巾轻轻为爸爸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三十年过去了,凡子一直把那幅字挂在书房里。每当看见这幅字,凡子就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静静的夏天的上午,还有爸爸那自信与坚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