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粉坨做完了,茅屋里还只有三瘌痢、火凤和梦兰三个人。下午娘没有过来,夜里爹也没有过来,就连二喜也没有来。二喜没来是三瘌痢没有想到的。屋里只有三个人,对于梦兰来说倒是好事,一点顾忌也没有,话多,手也忙,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
三瘌痢手里又在捏一只猴子。三瘌痢已经做好了一个戴着帽捧着球的猴子,这是第二只,梦兰说:“哥哥,你做好了我来给猴子带帽子。”梦兰现在叫三瘌痢哥哥,叫火凤嫂嫂,她见三瘌痢又做猴子,就捏好了一顶很洋气的帽子。
一小团粉在三瘌痢手里三捏两捏,手脚并用捧着一只小球的猴子就做出来了。他在篮盆里试试能否立稳,之后就放在梦兰面前,说:“猴子戴了你做的帽子,真欢喜咧,做起猴把戏来都更有劲。”
梦兰的帽子做得很精致,是她曾见她三嫂戴过的式样。她小心翼翼把帽子戴在猴子头上,可戴了几次都没粘牢固,她不敢用力,怕捏坏了帽子,更怕捏坏了三瘌痢做的猴子,于是,她把帽子和猴子一块递给三瘌痢说:“哥哥,你给它戴上。”
三瘌痢放下手里正捏着的一只大象,身子做好了,就差鼻子和耳朵,再就是安上眼睛。三瘌痢将梦兰做的帽子小心地粘在猴子头上,然后对梦兰开玩笑说:“哎呀,这猴子是你养的吧。”
这些日子,三瘌痢很顺着梦兰,对梦兰甚至比当初对火凤还好。
梦兰将三瘌痢没完成的大象鼻子捏了出来,又捏出又宽又薄的象耳朵,还将豪猪毛的根部往大象耳朵的根部按下,再一转做出耳孔,装上眼睛问三瘌痢“做得好啵?”
“好喔。”三瘌痢随便看了一眼,应了。
放下大象,将两只猴子摆在一块,看了看之后对火凤说:“嫂嫂,这只戴花帽子的是你,戴尖帽子的是哥哥。”
“瞎说。”火凤的意思是灯粑是不能做人的,否则吃灯粑就等于“吃人”,话说过之后,火凤又觉得这么对梦兰说话不妥,三瘌痢顺着梦兰,她也顺着梦兰,把梦兰当做客人般对待,改口说:“要说像,载花帽的就像你,嫂嫂我哪里戴过那么洋气的帽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梦兰听火凤的话像是说自己和三瘌痢做一对了,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偷偷看了一眼火凤。
梦兰心里是喜欢三瘌痢,但这些日子住下来,她也喜欢火凤,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这一对哥嫂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三瘌痢也注意到火凤的话,略有些不自在,掐下一团粉,再捏了一只猴子。
火凤做事手脚快,忙了一阵工夫,兔子、麻雀、小鸡一共做了二十多只。虽都是小件的,做起来简单,但她在装饰上也花了心思,有的用小剪刀剪出羽毛,有的用豪猪毛压出花纹,还有的用豪猪毛厾出花样,有的像四处觅食,有的像振翅欲飞。二十多只灯粑,就难找出很相似的两只来。火凤是个会管家过世的女人,做灯粑也讲究实惠。这些灯粑之中有她计划着做人情送人的。兔子、麻雀、小鸡用的粉少,同样多的粉能做出更多个只数,拿给别人的数量多,做人情就更有面子。
快做完一坨粉,三瘌痢又去揉来一坨粉,到第三坨粉拿上来时,篮盆里的灯粑已多得放不下了。大冷天,潮气干得快,做好的灯粑容易干裂开,火凤就将一部分做得早的灯粑摆上粑扎放进锅里蒸。这时,三瘌痢开始做供奉祖宗要用的大件:猪承福、孵鸡窝和禾秆堆。
费了好一阵工夫,三瘌痢做成一只大承福,承福有他的拳头一样大,粉却用得不是很多。为了容易蒸熟必须做成空心的,这就增加了做的难度,也就更费时间。梦兰学着做了两次都没做好,她就不想再做这个了,她想做别的东西,做什么呢,她想到了绣花时常绣的鸳鸯鸟,她捏好一只,自己挺满意,又捏了一只,两只鸳鸯都做得很好,但她又不满意了,鸳鸯是成双成对的,她的这两只鸳鸯放在篮盆里可以站在一块,但她想放到锅里蒸的时候就可能分开了,她要把这两只鸳鸯粘在一块,不让它们分开,但灯粑的表面已经干了,她就怎么也粘不拢。
三瘌痢看了一眼忙碌的梦兰,说:“折两根刷帚丝插上就行了。”
锅边上的火凤听见了,也不晓得三瘌痢说的是什么意思,就从手边的刷帚上折下两根竹丝送了过来,看见梦兰做的鸳鸯,有些夸张地说:“哇,好看,好看,做得好。梦兰妹妹的手真巧,今天刚学做灯粑,就做得里格排场。”
梦兰从火凤手里接过竹丝,却不知应怎样做,她不愿因自己的失误而毁坏这一对做好的鸳鸯,撒娇似的对三瘌痢说:“哥哥,你跟我粘在一块。”话一说出口觉说得错了,脸上热热的发烧。三瘌痢倒没想许多,接过竹丝折成两根短短的,还有些舍不得似的从侧边小心翼翼插进一只鸳鸯的身子里面,再把另一只按上去,两只鸳鸯鸟就头挨着头连成一体了,梦兰说:“这对鸳鸯是我送给哥哥和嫂嫂的,愿你们一生一世恩恩爱爱。”
火凤听了,心里觉得有些苦涩,眼睛里有些发潮,赶紧回锅边烧火,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梦兰的话勾起了火凤的许多心事。尽管说三瘌痢对她好像没有什么嫌弃,然而,她晓得三瘌痢心里还装着那件事。因为他们共同做了许多努力,但他和她的身体再也没有了那种无间的亲密。梦兰住到家里,三瘌痢不肯再和火凤睡一块,说是不能让梦兰一个人住,怕梦兰害怕,让火凤和梦兰睡一块,他一个人住到二喜搭的茅屋里。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火凤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她的泪水溢出来了,她不敢让三瘌痢和梦兰看见,装做拿柴,出门到了屋外。
明亮的月亮挂在天上,茅屋前的池塘里波光鳞鳞,火凤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心里难受的事,做灯粑是一年的兆头,她要去想别的事。
看着月光,水光,火凤想起儿时娘教她唱的童谣。
月光光,水光光,
照着姐姐夜回乡,
夜河暗,走上岸,
岸没路,扶着树,
树没杈,跌了一跤叫爹爹。
爹爹在门口园里栽菊花,
栽一棵,折一杈,
再送姐姐回婆家。
婆家门口一口塘,
打条鲤鱼扁担长,
吃一边,留一边,
要与哥哥守千年。
千年万年守不住,
一顶花轿到堂前。
“一顶花轿到堂前。”童谣中的这一句是什么意思,火凤曾经想过很多次都没有想明白,小时候她问过娘,娘也没有告诉她。今天,火凤忽然明白了,“一顶花轿到堂前。”应该是“又一顶花轿到堂前。”童谣中那个姐姐的丈夫又娶了一个新嫂子。
从心底里说,火凤从来没有将三瘌痢与梦兰两个往一块想。就是曾经的悲愤之中,她也只想过自己死了,让娘家的一个妹妹过来,就像根宝又娶了杏柳。对于让丈夫娶梦兰,不说是像自己这样的小户人家,就是取得起小老婆的人也不可能想到梦兰头上去,梦兰可是大财主家里的小姐。
这时,火凤将三瘌痢和梦兰联系起来,因为月光光水光光的童谣,因为灯粑里的猴子和鸳鸯,还因为梦兰说和三林粘一块。只是暂时她不知道是应该自己离开让出位置还是就这样的接纳了梦兰。
有了这种想法,火凤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希望,她的眼泪没有了。
重新回到茅屋里,一坨粉又快做完了。三瘌痢在一边揉粉,梦兰一个人在做灯粑。
见到火凤,梦兰有些骄傲地指着篮盆里的一只孵鸡窝说:“嫂嫂,这是我做的,做得好么?”
孵鸡窝看上去很复杂,却是由许多小部件组装而成的,而每一个小部件都非常简单,下面是一只用粉捏成一个小窝底,里面放上几只小粉球,上面伏着一只老母鸡,从母鸡和鸡窝间伸出五只小鸡的头来。梦兰看着三瘌痢做的样子很容易地做了出来,而且做得还很漂亮。
“做得好,做得好,真排场,好看。”火凤夸梦兰做灯粑,眼睛却仔仔细细地看梦兰,认定梦兰是个载福的脸相。
火凤发现了三瘌痢做的一个孵鸡窝。
孵鸡窝在文桥埠人的灯粑中是一个重要的内容,既表示来年的鸡多蛋多,同时也是这家主妇多生子女的象征。文桥埠人做灯粑,从没有哪一家一年做两个孵鸡窝的。
家里做了两个孵鸡窝,让火凤突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