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时间被刀砍斧切了,山崖样呈现出峭岩绝壁。时光消失得飞快,冬至日晃眼就得到了。木天虎带了一个班的人马,着便衣,冬至日前一天从木家湾回到师部。次日,他急电命令团长以上的驻防长官,齐聚师部,围绕在木家湾召开特别会议商讨的议题,秘密召开全师团以上长官军事会议。宣讲时局动态,调整驻防,提高军饷待遇,分配新近从汉阳兵工厂秘密购回的武器弹药,给兵士分发冬衣。会上决定加强粮饷的催收,招兵买马,给各团再给一个加强营的编制。另外把警卫连、工兵连、通信连等连队扩编成营,加上原来的直属营、炮营、后勤营等,组建成两个团,再组建几个旅;特务连而扩编成的特务营,直接由师部指挥,这样,木天虎一个师的兵力,实际扩编成了两个师,还不算地方上维持治安的警力,他把他的防区整成了黄色军营地,固如金汤,恍若兵比民还多。罗佩金的裁军议案,在木天虎面前实际上成了一纸空文。
事情办归一之后,李全绅参谋长提出疑议道:“师座英明,这样扩编下来,我们至少有两个师的人马,队伍壮大了,真是大快人心!但我有个问题,报告师座,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嘛,你是我的大参谋长,就是专门看我全军漏洞的。不讲,把话夹在裤裆里长毛,算毬啥参谋长?”木天虎微笑道。
“我是说,需要师座想想,这样一来,全师的给养就成重大问题了,这块土地能养活这么多军队吗?川军都是暂编,不享受北京政府的国军待遇,除开省里给我们一个师的给养,且还不足,我们现在就缺一半还多的军费了,这个缺口到何处去搞?我们的地盘上,不仅有庞杂的地方官员开支,还要供给庞大的军费支出!”
余副师长看了木天虎一眼,他一下就读出了木天虎脸上的意思,他说:“诸位,参谋长真不愧是我们的参谋长,看问题就是全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关于这个重大问题,还是师座英明,他早已想好了办法。我们现在这么办,一方面加强我防区内皇粮国税的催收,另一方面,消减地方冗员,甚至还可以把一些较为年轻的地方官员,扩充到军队里来,训练成军人。兄弟们,时局把我们逼到这条破釜沉舟的道路上了;眼下急切需要的就是我们兄弟们团结一心!”
“如果今年收不够军饷,还可以预收明年后年外年甚至往后更多年陈的皇粮国税。对地方上补充到军队里的那些冗员,不愿当兵的,就地免职或开除,让他自谋生路。我的兄弟们,我木天虎真的不想战争了,但是,不仅我没有退路,在座的诸位兄弟也没有退路。看到世道如此昏乱,我早就想卸甲归田隐居了,但能行吗?树欲静而风不止呀!兄弟们看一看,不仅我们四川,而且全国上下,哪里不打仗?世界上,欧洲正打得水煮,如果他们此时不打仗,那么早已渗入我们国土来,支持各个军事集团打了,现在他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诸位,世界上现已没有风平浪静的地方,我们往哪里躲呢?实在是没有平静之地可躲矣!余副师长说得好,我们要团结一致,我想,并且把我军训练成一支能打能守的铁军,这样,我们方才有生存的地方和机会!”
一个月的时间,事情忙完之后,木天虎松了一口气,他在师部办公室里,又把余副叫到身边,耳语着对他说:“我的余副,你曾经提到过匪患的事情,我考虑过多日,我想,现在剿灭,还不是个好办法。”他停下话来,划燃一根洋火柴,点燃一支雪茄。
“哪怎么办呢,师座?”
“别急嘛,我正在点烟哩……现在的万全之策是安抚。”
“师座,会不会养虎为患?”
“绝对不会,几个跳蚤还能把被盖掀翻了?现在当务之急是防备我们周边的这些大敌。几个匪帮还不足为患,并且,他们不仅搅扰过我们,而且,也骚扰过我们的那些对手。等我空闲了,再想办法,不费人力物力,或者借刀杀人,收拾他几个狗日的。”
“这样也好,那怎么安抚呢?请师座明示。”
木天虎向余副师长招招手,示意他进一步埋下头来,说:“你派一个班的人,化装成商人什么的,给风桐岭的二刀子送去些黄货,不要吝啬,给些甜头,但枪支弹药就不要给了,说我木天虎很愿意结识他,做个拜把子兄弟,有乐同享,有难同挡,给他吃个定心丸,叫他一定要多多维护我防区内的治安。可这一事情,你一定要做得十分漂亮,十分隐秘,滴水不漏。”
“是,师座,我立即去办理。”
“好,你去忙你的吧。我休息几天后,我要到各驻防去走走。”
“是,师座。”余副军礼了一下,出去了。
又过去一月,木天虎在防区内东南西北中等地方,巡视了一圈,时间正好抵到旧年年根,他带着一身疲惫,又悄然回到他觉得十分安静而又向往的木家湾,准备好好回去休息几天,过几天田园生活,并静观时变。
正月初七,旧俗人过年这一天,上上下下吃罢午饭,他对大太太木王氏说:“叫大家到正厅里坐坐,我有几句话要说,山海必须参加。”
“饭桌上不能说嘛?”
“能,怎么不能?只是看得不够慎重。”
“什么事情?要那么慎重?”
“别问了!肯定是正经事儿。”木天虎像丢筷子样往桌面上丢了这一句,就谁也不管地背着手向正厅方向走去。见主人用餐完毕,丫鬟们立即动身捡碗的捡碗,收拾桌面剩下的山珍海味;用温水抹桌的抹桌;清扫地面鸡鸭鱼骨头的清扫骨头。有几个丫鬟动作麻利地离了饭厅,清洗茶杯,准备送茶水过正厅去。
大太太看了一眼木天虎白白青青沉静下来的脸,止了直往上冒的如麦芒样哽在喉咙里的话语,见木天虎在门口消失了背影,才自言自语道:“老爷有什么事呢?要搞得如此严肃慎重,这里说不一样吗?过年哩,难道要弄得像打仗一样的气氛?”接着,她站起来提高嗓音对管家道:“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蚕,今儿天是正月初七,人过年,牲畜都有个年,管家,你把红包分发出去,让全家上下过个开心年。除开几个侍奉的丫头和护院的家丁,你去安排下人们,今儿就放他们半天假吧,让他们在村里或在院里走走,玩一玩耍一耍,甚至可去赶庙会,但别忘了准备晚饭。孩子们都去玩吧。姊妹们,我们走,老爷在叫哩,木山海也跟着去。”
“是,太太。”管家对她俯了一下身子回答道。
木山海自成都回来过春节期间,很少言语,除了两三次得到他父亲木天虎的耳提面命,以及吃饭时能和他父亲见见面外,整天基本上是独自出独自入,有些多愁善感郁郁寡欢似的。此时,他母亲对他说了话,也懒得回应,只是独自跟在二妈三妈四妈的屁股后面走,埋着头,只想着自己的心事。有时随便看看道路两边的树木斑竹丛,空中穿梭来往的小鸟,以及杏树最高枝头上举起照亮眼睛的红红粉粉的花朵。有人和他谈话,他也言不由衷,在成都读了几年书,他已经很不习惯家里土褐色时明时暗石头样沉重的空气,和他父亲的家长作风了。
姨太太们和木山海跟随着大太太木王氏,直往正厅方向走去。一路上,姨太太们有说有笑,像鸟儿样叽叽喳喳,欢欢乐乐。大姨太太回过头,对木山海说:“山海,二妈问你,你回家来过年呀,怎么老死气沉沉的,不见你有多余的话,没有小时候那么活泼乱跳了,有什么心事吗?”
木山海沉静清亮的脸立即云云霞霞了,他终于开口有礼貌地微笑着说:“回二妈的话,孩儿没有什么心事!孩儿回家过年,见全家人都好,心里很高兴哩,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你知道你父亲有什么话要说吗?”沈雪丽回头问。
“回四妈话,孩儿实在不知。”
“我想,肯定是关于山海的终身大事,别害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沈雪丽笑语朗朗地说。
“四妈,肯定不是这个,况且,孩儿还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哩,孩儿还要在外面读书呀。”
木王氏道:“我想老爷肯定也是谈这个,要么要木山海去干什么?但这也是我们木家的大事呀,延续香火,山海,是该考虑这件事情了,梁家的女子,好着哩,我和你姨妈们一起,到梁家去看过,千里难找。”
“妈,我不想考虑这事,我还想读书。”
“迟早都要考虑,迟莫如早好,你也老大不小了,按前朝规矩,我已早抱孙子了,可而今是新时代,婚俗已就改了些。但现在世道毕竟不太平,光在外面漂泊也不是个事儿……”木王氏说。
“我在成都读书,算什么漂泊?”
“好了好了,我们听听你父亲说些什么。”
大家来到正厅,一一跨进门去,见木天虎土地老爷似的端坐在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悄无声息地品着茶,太太夫人们,按次序各自拈了个位儿坐下,木山海坐在最末处,丫鬟们立即给他们的瓷杯里斟上茶水,茶叶青色的香味在鼻翼间湖光山色样闪闪烁烁波波荡荡。
厅堂内只有品茶的细微的声音。木山海感觉到室内岁月悠长,茫茫无期。很久,木山海才感觉到父亲“嗯嗯”清嗓的那两声,千年万载地穿过空气,传递到他的耳边来。
“今儿人过年,我们大家很高兴,”木天虎看着大家,微笑着说,“请夫人们聚在一处,我们来商量木山海的婚姻大事,我看这事就在年里办了,不要再拖了。在互拜年的那几天,梁家的来人也有这个意思。”
木山海虎豹了胆量,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语气终究还是嗫嗫嚅嚅地说:“爹,孩儿却没有这个意思,我还要读书哩。”
木山海的话音噔噔噔石头样一落地,厅堂内的空气瞬时凝固了,掉进了一个黑洞里,天长地久地冰冷着。
木天虎喝了一口茶,轻轻地放下杯子,用手示意木山海坐下,待木山海坐定之后,木天虎一边笑,一边平静地说道:“哈哈,山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读一辈子书,也要结婚嘛。”
“我不想这么早就结婚,事业无成。”木山海鼓足勇气又冒了一句,像冒着铺天盖地的硝烟样。
“翅膀硬了?不听安排了?……我也不想讲那么多,你思想尚不成熟,现在,时局乌烟瘴气,成都你是没法在那里呆了,我推测,不出两三个月,成都肯定会打仗打得天翻地覆。要读书,是好事,那么也要等结婚生子传递香火,世道好转一些后再说,那时,你要到北京,要到上海,甚至要出国去留学,都由你自己决定。”
“不就是打仗嘛,怕什么!”木山海道,“谁没见过打仗?成都那边小打大打,天天打,有什么稀奇的?”
“说话像我木天虎的儿子……但结婚这件事情,我和你母亲已经定了,不要再说什么了。今天请你几个妈来,也就是商量这件事情。”
“爹,这是商量吗?这是命令!这都是什么时代了,这已经是民国时代了,不是留辫子的时代了,你们怎么还这样?就难道不让我有自己的想法吗?”
“你胆子越来越大,敢顶嘴了……你是不是心中有人了?在成都书读得不怎么样,却牵扯上女孩子了?”
“……”
“好了,好了,我也不想生你的气,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你好好准备准备吧……这几天,我们全家上下都要围绕你的事情转,立即着手张灯结彩,请戏班子,宴请客人。你现在去休息吧,别孩子气了。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也应该懂个事理儿了,不要书越读越糊涂。梁家的女子,聪明伶俐,且识文断字,知书达礼,不娶她,你想娶谁?”
木山海还想说什么,被已经快要忍不住气的木天虎,用刀刀刺刺的目光把他推出门去了。
跨出门去的木山海,心里很不畅快,埋着头,把一句话摔瓷杯样却动静不敢太大地摔在门槛上:要结婚,你去结吧,封建,家长制,土财主,军阀!
太太们都希望木山海回家来,规规矩矩地结婚,况且,他也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早让他成家立业,早了却大家心中的一件大事。兵荒马乱的,长久在外面漂浮绝对不是个事儿。现在,看到父子俩散发着一些明明亮亮的火药味,大家一时拿不出规劝的好话语,都哑巴着。待山海抱怨着跨出门了,大太太才对木天虎道:“结婚是应该早结了,但孩子思想不通,请老爷多多平心静气地劝导他。”
“我已经够有耐心了,你看看,他现在能跟我顶嘴了,你教导的孩子,多有出息!”木天虎道,“好了,我也没时间计较他这些,从现在起,全家上下这几天都忙这件喜事,立即向梁家通报,征求他们的意见,在正月里,趁我这几天在家,我想把这件事办了,别让我心里老挂着。现在世道维艰,我暂时分不出很多心思管家里的一些事儿了。唉,家里的很多事情,得烦大太太多费心思!”
听了木天虎的上半句话,大太太一时泪水汪汪,泪水在眼眶中辣辣刺刺地涌动,胸中的闷气儿在喉咙间被压抑得跌跌撞撞,等木天虎噼噼啪啪像丢土块样刚丢完那些话语,但她还是强忍着应答道:“是,老爷,我们应该着手办理了,请老爷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吧。”
“这么大的事情,我能安心休息吗?当然,你们得多多操心了。”说完这句话,木天虎站起来,单独对沈雪丽道:“雪丽,陪我出去走走吧,我们找几个兵,一起进山打猎去。”说完,他一时忘记了自己是谁,闲云野鹤地走出门去。沈雪丽用轻柔清亮的目光,向大太太木王氏及其姊姊们打了声招呼,风快地跟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