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丽和木丁丑儿两个护卫家丁,被来路不明的一伙兵士活捉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正刚刚开始了没几个月,但他们不知道西边世界发生着震撼历史的大事,他们也不过是井底之蛙,至多也只不过微略知道中国四川北部这个小范围的一些事情罢了,而时间老人知道这一切,他躲藏在岁月深处,分分秒秒地注视着天空下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粒尘土,容纳它们,并将彻底地消化掉它们。
沈雪丽木丁丑儿三人,在众多兵士的围困和吆喝声中,很不情愿地下了马背,束手就擒。士兵们没收了他们的武器,仔细搜查了他们的浑身上下。
“哪来的奸细?”握着手枪的人走近他们的面前,厉声问道。他操着一口北方话。
“长官,我们不是什么奸细,我们只是过路的人。”木丁辩解说。
“打仗了,子弹不长眼睛,到处飞,你们带着武器,出来东跑西窜的干什么?”
“我们是过路的商人。”沈雪丽道,“到北边去做生意。”她隐约知道了对方是哪路军队。她感觉到晦气疯了似的涨潮了,如污水样在她脸上进而在全身上下翻卷。
“他妈的,还有娘们的声音!做什么生意?军火生意?哈哈,老子走南闯北,见的多了,你们狡辩什么!还带着武器,是什么商人?可不是一般的商人呀!况且,商人就不要命了?敢在战地上乱跑?骚娘们,长得不耐,押回去,先让我们长官用用再说。”
“处于乱世,我们带着武器是用来防身的。老总,从你们的行为看,你们好像是土匪强盗,不是军队!”沈雪丽愤恨地回敬道。
“我们是正规的军队,哈哈,炮火连天,打仗都不怕,还敢于出来东溜西窜的,妄图探听军情,不是奸细是什么!兄弟们,给我绑回去!”
沈雪丽和木丁丑儿两个家丁,都被涌上来的士兵五花大绑了。
沈雪丽想反抗,但无济于事。
“这娘们的肉真嫩,摸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水样。”正捆绑着沈雪丽的中年兵士浪笑道。
“流氓,无赖!”沈雪丽骂道。
“嘿嘿嘿,好骚气烈性的娘们,火火烈烈,却又柔柔软软,像缎子,惹得我下面实在坚持不住了,直挺挺的像根钢钎,裤裆都要戳穿了。”另一个中年兵士大声地淫笑道。
“你们这群无娘养的土匪!”木丁骂道。
“他娘的,煮熟的鸭子,嘴还硬!”握手枪的那个军士骂道,他把手枪插到腰间,迅速地跨向前去,狠狠给了木丁一个耳光。耳光金亮亮地爆响,在木丁的眼前闪着五光十色的火花,一股咸涩充满腥气的液体,顺着木丁的嘴角流了出来。木丁还想痛骂,但麻木的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有喉咙间发出的愤怒的汩汩声,眼睛瞪得暴凸。
“他娘的,打痛了老子的手掌!”那军士道,“押回去!”
“你们哪是军队,是土匪!”沈雪丽愤恨地说。
丑儿从未见过这阵势,吓得要死,颤颤巍巍,不敢说话,嘴皮被糨糊样粘住了,规规矩矩任凭兵士们摆布捆绑。
时间溜得特别快,押解队伍向北翻越了一座杂树丛生的山。
很夜了,黑暗汹涌而来,虽然高天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但它们那躲躲闪闪的微弱的嗞嗞燃烧的光芒,难以抵达到大地来照亮远远近近的崎岖山路。小路上,只有人们的呼吸声、噼噼啪啪的脚步声以及马蹄敲打路面的脆响声,在黑暗的光影里如潮样起起伏伏。队伍越过山梁,下山坡的路上,士兵们点燃火把,押着沈雪丽三人缓慢前行。沈雪丽猜不透对方到底要把自己押往何方去,心里惴惴不安,悔恨自己不该出来趟这河浑水,自己被逮不说,还害苦了三个护卫家丁,其中一个家丁还不知其死活。
刺骨的风穿过暗夜,扫着士兵们冷峻的脸,而把一路火把的火苗拉得东倒西歪,拉得火苗呼呼唷唷地乱叫。寒风毫无目的,东来西去地紫黑呜呜地劲吹;隐在林木间被火光惊飞而起的猫头鹰鬼似的叫唤声,在夜色里若冤魂样暗黑幽幽地回荡,逐渐击落士兵们高涨的略带胜利感的情愫。士兵们衣服单薄,感到了暮秋近冬的夜里,寒气莫名莫状地袭击而来,他们瘦弱的身体在那个缺衣少粮的无名无姓的年代深处颤抖不已。
到了团部营地,带队的班长给哨卡的兵士联络了几句,放行通过,并由哨卡的士兵带路,来到团长的营房外,全班向团警卫交了武器、战马,静立待命。警卫兵进帐向团长报告了情况,团长边穿衣服边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娘的,什么奸细?给老子带进来看看。”警卫道:“是,团长,我立即去安排!”
警卫走出营帐,来到班长的面前,说:“你是班长,你到团长面前先汇报情况。”
班长快步跑到团长营房前,立正,大声呼报告道:“报告团长,三营二连一班班长汪四才向您有情况报告。”
营房里说:“进来。”
汪四才第一次见到团长这么大的官,心里十分地忐忑不安,有些害怕,他硬着头皮,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见到荷枪实弹的两名警卫,他立正,敬礼,之后,道:“报告团长,三营二连一班班长汪四才向您有情况报告。”已经发福的团长坐到凳子上,摸着自己发胖的光脑袋,发话道:“你是三营的人。”
“是,长官。”汪四才回答道。他看了一眼,见着团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身材硕大,豹额虎头,地阁方圆,二目圆瞪,虎威威地坐在那里,就立即收了怯怯生生的目光,移到别处去了。
“私自从前方阵地上下来,要军法从事的,难道三营营长不知道?”
“报告团长,小的们知道,但营长连长都给小的们吩咐了,说有紧急情况需连夜连晚向团长汇报,不得有丝毫懈怠,所以就安排小的们来了。”
“什么紧急情况?”
“我们抓到了样子像奸细的三个人,他们行为可疑,而且带着武器,闯进了我们的阵地,被我军逮了个正着,可能是探听我方军情的,但他们口口声声狡辩说自己是商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女的。营长吩咐说,是我们三营敬献给团座的珍贵礼物。”
“哈哈哈,奸细脸上刻字了?女人也进来参加了战争?”团长自言自语似的说,“胡说八道。”
“……”
“你去带那三个人进来,我得亲自审问一下。”
“是,长官。”
被五花大绑的沈雪丽三人,被几个士兵押进营帐来。
团长见了这三个人,静静地观察一阵,他皱了皱浓眉,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老总,我们是过路的商人,到北边去做生意的。”沈雪丽道。
“可你们带着武器。”
“长官,现在兵荒马乱的,在世面上走动的人,哪一个不带家伙敢上路?”
“好俊美的娘们儿!好一副伶俐的口齿!”
“感谢长官的赞美。”
“好娘们,是个跑江湖做买卖的料,我欣赏。快松绑,你们就是奸细,我也放了你们。”
“可我们绝不是什么奸细,长官。”
“好好好,真是个招人疼爱的女人!”他又指着木丁说,“这个年轻人怎么了,鼻青脸肿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血。”
“是你的士兵打成这个样子的,长官。”看到长官如此和蔼,但不知他心里卖的什么药,沈雪丽照常冷静地说。
“唷,警卫,快去拿些伤痛药来,给这个年轻小伙子敷上。”
“是。”警卫道。
“立即给三营的兵士和这三位商人安排饭食,好好款待。”
“是,团座。”又一警卫回答道。
团长又对沈雪丽等人,和颜悦色地安抚道:“不好意思,我的部下让你们受惊了,战争非常时期,多有误会,敬请诸位谅解。吃了饭,好好休息一下,你们随时要走,我们随时放人。”
沈雪丽拱手道:“感谢长官厚待。”
“冒昧问一下小姐尊姓大名。”胖团长对沈雪丽道。
沈雪丽笑道:“团座,小女子姓沈名雪。”她急中生智,隐了自己的真名。
“哦……听说川军梁天虎师长有位姨太太好像也叫沈什么雪的……哦,叫沈雪丽,你少了一个字,恐怕不会就是你吧。”胖团长摸着自己的光脑袋,朗朗笑道。
“……长官,民女哪有那样的福分哟,何况,小女只是小小商人一个,无缘和那些像团座您一样的达官贵人相识,就是现在和团座您相识,也是长官的部下押送来的呀,哪里会有机遇认识什么师长大人呀?团座大人讲神话了。”沈雪丽机警地回答道。
“哈哈哈,沈雪小姐真会说话。我想也是,这个梁师长再英勇,也绝无胆量把自己的爱妾带到战场上来冒险,更不会放她到前线来溜达玩耍的。”
“团座大人怎么知道那个师长的什么沈什么雪丽的,您认识?”
“哪里哪里,狗日的梁天虎又会打仗又会疼女人,他的那个浪漫事儿,天下哪个不知道?”
“民女是生活在民间里的人,迫不得已,跟随人出来做生意,只是为了讨口饭吃,虽然走南闯北的,也认识了一些商界的人,但活动范围毕竟有限,对军界一无所知,我们在这一带生活,却不知道那个什么梁师长的事儿,即使有所耳闻,与自己成天跑生活无关,也绝不会落到心里去的。”
“哈哈哈,从沈小姐的谈吐中可以看出,沈小姐也绝不是一般的人啦。”
“没办法,做生意养成的习惯,必须和外界人接触。”
“这年头,做生意恐怕也不好做吧,特别是像沈小姐这样漂亮的女人,出来跑生意,就更危险了。”
“是的,辛酸已极,感谢团长大人的提醒。”
“哈哈,像沈小姐这么美丽的女人,今天只是遇见了我,要是遇见另外的人,可就说不清了。”
“感谢大人的保护。”
“好了,别说了。警卫,带他们去用餐吧。”胖团长摆手说道,“一班班长汪四才,留下。”
警卫和汪四才都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是,长官。”
沈雪丽木丁丑儿都喜出望外,感恩声连连不断,却又不知胖团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能这么轻松地放了自己吗?
待三营二连一班的士兵和沈雪丽木丁丑儿他们出了营帐,胖团长平静地坐到凳子上,看着站立得像根柱子样直的汪四才,道:“汪四才。”
“到。”汪四才朗声回答道。
“我不骂你,你回去只是给你们营长连长带个我的口信,一定要带到,我今后要问的。”
“是,长官!”
“我知道你们营长连长的用意,但我们是军队,是来统一四分五裂的国家和打天下的,是来替袁大总统消灭乱党乱军的,如此扰民,成何体统?不分析不思考,乱抓一通,当地老百姓如何看待我们,我们是土匪?不问青红皂白,抓来了,又怎么办?很不好处理!战争期间,时间紧迫,慌乱之中,乱杀无辜?这样做,迟早是会危害大事的。万一是奸细,你们甚至带到团部来了,察看我们的地形、驻防,如何是好,真是混账透顶!”
“是,长官!”
“回去给他们说,就是奸细,就是川军梁天虎的老婆,也不能乱抓乱杀,对军人以外的人,要慎重对待,要以安抚政策为主。”
“是,长官!”
“那你就去吃饭吧,饭后看看他们的动向,如果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就立即把人放了,你们急行军,迅速归队,有紧急命令马上要传达到你们前沿阵地。”
“是,长官!”
待班长汪四才出去后,胖团长右手指不停地弹着桌面,打着呵欠,问了问贴身警卫已经什么时辰了,警卫提过钟来说看吧团座已经临晨一点多了,胖团长说了声他娘的,又脱了军大衣,嗵的一声,把自己肥胖的身体摔在了军用床上。刚刚进入梦境,不知哪个营帐外的战马掉了笼头,它带着寒冷夜色乌乌紫紫的嘶鸣声,像钝刀宰割样搅着他的梦境;也如泣如诉地搅扰着营帐外哨兵和巡逻兵的情愫,使他们倍感秋夜和战地瑟瑟幽咽着的苦寒。清秋近冬里黑色的寂静,如水样哗哗啦啦流淌。四野暗紫色的空旷,深不可测。高天的寒星哔哔唏唏,燃烧着一点白色闪闪的火光。团长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再也进入不了梦乡,他闭着眼,闭了眼,却分分明明看见了唇红齿白的那个名儿叫做沈雪的女人,裹着一身春天花红柳绿的气息,对着他燃烧着一脸如小鸟儿呼朋引伴在枝叶光影间上下跳动着鸣啾样的灿烂的微笑。干燥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战场,就是缺乏这种柔情似水的微笑,这珍贵的如山泉倾泻而来的微笑,柔柔和和地软化了笼罩着战场的各种各样坚硬如铁的声响。沈雪有盐有味地站在他的面前,目光水水灵灵,叮叮咚咚,沐浴着他的脸,鲜亮灿灿的温馨,霞光漫天样充溢了战地空间。他的脸逐渐发烫,心枪炮声样呯呯嘭嘭乱跳。噗的一声,他揭了军用被盖,随口道:“他娘的。”顷刻里陡然坐起来,大声呼喊:“来人。”哨兵立刻跑了进来,立定待命,同时,贴身警卫在睡梦中也警觉地大声回应“到,团长。”胖团长用拳头刚捶了两下从未经验过如此闷胀悠悠的胸口时,警卫就立即站到了他的床前,立正道:“请团座吩咐!”团长挥挥手,示意哨兵出去,之后,他叫警卫俯下身来,耳语了一番,警卫心明眼亮、心知肚明,然后立正,军礼,坚定地回答道:“是,团座,保证完成任务!”就立即套上军装,扎好皮带,快速打好绑腿,提了手枪,迅速走出营帐,噼噼啪啪办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