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焱烈烈,新暑降临。
期末考试结束了,同学们大多解散回家,少数班干部留下来,准备打一场特殊的硬仗。
寝室都被腾空,学干们临时集中到教室,以课桌为床待命。两两班级为一组,男生住单号班,女生在双号。初中部都放假了,高中部还有两天,高初毕业班早就解散了。
对明清二人来说,这两天是历史性的机遇。在这完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俩俩双双逛公园看电影,互倾衷肠,完成了由友情到爱情的升华。
他们班共留有五位男生,三位女生。兄弟班的四位男生与洪清等共处一室,安顿好铺位,离晚餐时间尚有百十分钟,八人两组拉开了扑克大战。他不喜欢打牌,先在自己班的牌桌旁看了一会打升级,又看了一会邻班的争上游。总觉得无聊,洪清走出来,想往隔壁教室看看她在干嘛。心有灵犀的她同时也出来,恰巧碰了个照面,互相眨了下笑眼,双双走出大楼,出了北大门。晴空万里,微微的西风送来阵阵青山寺的佛香。
“明,我们明天上青山公园玩,怎么样?”洪清试探的问。
“好啊,你说什么时候?”她很爽快的答应了,“早饭后各自出来,一路上边走边等,公园门口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现在往江边转转?”
“走吧。”
他们无声无息的并排走着,似乎心中都在想着,如何向对方开这第一口。沿围墙大道走到尽头,洪清才开口问她:“下溪滩还是沿围墙走好?”
“随你便,你咋走,我咋跟着。”
“我看还是下滩好些。”
“为什么?”
“现在正是晚间浇菜高峰,堤上菜地劳农多,气味太重,担心你受不了。”
“那也是,就下堤吧。”
梅雨季后不久,丰水曲江,江水离堤根不远,少仅米许,远也十来米。他挑拣起合适的石头,打起水漂。
“清,教我怎么打,我也试试。”
“哦,先挑扁扁的,大小适中的片石,朝着江水流来的方向,保持一定的夹角,二十至七十度吧。打出的石头也要微微上翘,就能漂起来了。我帮你挑两块,你来试试。”说着递给她两三块小石头。可她怎么也漂不起来,“我怎么就不会漂呢?”
他呵呵笑着说:“这还需要臂力,一时半会练不好,别打了,不然你手臂会疼的。”
“没关系,再抛几块,蛮好玩的。”果然不久,她能打出两漂,偶尔三漂了。
“明天你不叫痛才怪呢,不要再打嘛。”他带着心疼的口气说。
“好,听你的,不打了。”说着她在近水边洗净了手,掏出手绢边檫边说:“你也洗了檫檫。”
丰水期无人下滩,江堤下,溪水旁,只有他俩静静的走着,许久许久,仍然没有说出很想说的那句话。
突然黎明开口了,“你晚餐蒸饭了吗?”
“蒸了,怎么啦?”
“我可没蒸,不想回去吃晚饭,陪我上街,行吗?”
洪清惋惜地说:“重蒸的饭不好吃,又不能浪费了呀。”
“浪费就浪费呗,现在不是经济复苏了吗,粮食有的是,你不够,我给。”
俩人原路打回,上了堤,向北步入江滨小公园,仍然无言的漫步。将近城中路口,洪清打破沉默,“明,想吃扁食吗?”
“好啊,”他们坐下,各来了碗,洪清付了两毛钱。面纸包粒鼻头龌,一角洋钿拾捌个,胡椒葱姜油渣末,美味汤汁舌头过,要吃不吃都不饿,民谣赞美不为过。
离开扁食摊,黎明在他的衬衫口袋里塞了张五元钞,深情地说:“别跟我客气啦。”
他不好意思的说:“吃你的,拿你的太多了,这么多的恩惠怎么还得起啊。”
“别说得这么膩心嘛。”
拐进城中路不远是解放路,路西口就到影剧院,他们入场观看新片《冰山上的来客》,可惜是迟到观众,晚了一刻钟。好在俩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进场后只在最后一排就坐,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是这一悲壮的爱情故事,深深打动正在热恋中的这对心灵。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哎……红的好像红的好像燃烧的火。
他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哎……红的好像红的好像燃烧的火!
他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为什么这样鲜!
哎……鲜的使人,鲜的使人不忍离去。
他是用那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哎……鲜的使人,鲜的使人不忍离去,
他是用那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洪清也爱好音乐,大凡电影歌曲,他观看一次差不多就能哼唱。尤其是如此红情的词语,优美的旋律,他一下沉迷入内,他边看边跟着哼起来。
“你以前看过吗?”黎明靠在他肩上问。
“没有啊,这是新片呀。”
“那你是天才啊,怎么跟得如此合拍呀。”她称赞的说。
江对岸爬起鲜红的朝阳,遵照黎明的吩咐,洪清一早就出了北大门,慢慢的悠闲在城南路上,向西行走。总以为黎明还没出来,他得等着她。没想到前面传来黎明的呼喊“懒虫,起得这么晚,我都等好一会啦。”
青山公园位于曲江老城西南,在城南路北,约离曲中四五百米,面积约半平方公里,园中主要由一座拱出地面的孤山——青山组成。青山由一大二小三个连体峰构成,青山寺就在主峰朝南的腰上,它是座小庙,只有主殿,没有天王,是供奉送子观音的道场。明末始建,三四十年代毁于战乱,是土改后富庶起来的农民们自发修缮的。
门票三分,入殿免费,他俩学着老人们的样子,向送子观音圣像敬了香,后在斋堂共要了三碗素面。昨晚回校后看见口袋中的钱,再也不肯让她付钱,他执意的付了三角后,拉起她就直奔主峰峰顶。他们选择面向菱山的石条凳子上坐定,她仍然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靠得更紧。
“清,好像我手臂真的伤了,昨天夜里起开始疼了起来。”黎明开始说话了,打破僵局。
洪清说:“这不算是伤,只是疲劳过度,过两三天慢慢会好起来的。我帮你揉揉,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
他轻轻的慢慢的捏着揉着,脸颊红了一阵又一阵,终于脱口而出“我爱你,明,真的好爱好爱你。自打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真的,请你相信我。你能爱上我吗?我的条件比你差多了呀。”
“傻瓜,早就等着你这句话,我也是第一眼就爱上你了呀。但是我们要约法三章,决不越雷池半步。仍然是那个口号,好好学习,改变状况是当务之要。我们要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要干同一个工作。到那时我们再结婚,再生儿子女儿。实现我们轰轰烈烈的爱情梦。”
他们坐着聊着,早晨的素面早就没影了。“饿了吧,我们该吃东西啦。”说着黎明拉起他向下走。
在园东的公园餐厅美美的吃了一餐后,黎明还想再上峰顶,“我们回原来的地方去再坐坐,好不好呢?”
“听你的,上吧。”
“我们比赛,看谁先到。”她飞快的向上奔跑起来。
洪清紧跟其后,当她气喘吁吁的坐下后,洪清向她行了个礼“07,07,08向您报到。”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解的问道。
“啊,你忘了?不是说好的吗,我要永远做你的僚机呀。”
“哦,是吗。等到我们理想实现的那一天,小飞机和那头心牛,会和我一起嫁还给你,你好好地等着吧。掰着手指算,不到三千天啦。”
偏西的阳光,使大地显得特别的清晰,可以清楚的远眺洪清门前的两棵古银杏树,隐约可见他们三仙石的位置,菱山后那条银色彩带就是黎明的所在。他们指着说着,点着笑着,光源跌进了丛林,黎明说:“再找个什么地方去美一餐?”
“你不是说想到婶婶那儿借些播音员参考书吗,我们直接去她家得了。”
“也行,但得去买些礼品,不能不讲礼貌。”
在前两年奖励开荒的同时,还奖励饲养种猪,所以猪声嗷嗷、白肉遍地的境象出现了,随之出现大型冷冻企业,以储藏白肉。除了元旦春节期间的旺季,平时每斤统猪肉的价格降为五角五分。鸡蛋和一级带鱼四角八分,一两斤重的黄花鱼也仅五角二分,很容易从水产部门买到。相比之下水果是奢侈消费品,苹果价格是猪肉的二三倍,香蕉容易腐败不易运输,高达肉价的五六倍甚至以上。
黎明坚持买了两斤多香蕉,三四斤苹果,两斤花生奶糖,两斤什锦水果糖,由洪清拎着来到影剧院后不远的叔叔家。男女主人上班未归,家中由外婆看护着七岁三岁俩女孩。看见堂兄进门,七岁的洪颖跑上前拉着洪清“哥哥,哥哥”的亲喊着。他搂着她肩到桌旁,解开拎袋摘下两支香蕉,各剥了皮递给她俩。黎明也给外婆剥了一支,她谢绝放在桌上,并为明清俩人泡来茶水。
说话间婶婶进门了,老远的大声喊着“清儿,这么难得,放假了吗?”
“婶婶,下班啦。”明清俩人异口同声。
她惊诧的看着黎明,“哪来这么漂亮的姑娘?”
“你不认得我了吗?婶婶,仔细想想。”
她笑盯着一直摇头。洪清拉着黎明的手,对婶婶说:“与你同花轿的小新娘子啊,不记得啦?”
她甩开他手,推一把“去你的。”
“嗷,是明明啊。女大十八变,真认不出了。怎么带起眼镜了?”
“书读多了呗。”说着搂起婶婶进了屋。
洪清后面跟着说:“我们是来吃晚饭的哦。”
“欢迎,欢迎。请外婆再去买点菜,不晚,我们聊会儿。”亚仙拉着黎明坐在旁边,爱抚的摸着她的嫩手,笑着说:“你俩不会是恋爱了吧?”
洪清红起脸“婶婶,别瞎说。”
可黎明却平静的说:“是的,但是我们有约法三章的哦。”
“什么约法三章,说来听听。”她异常高兴地瞅着他俩。
他们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黎明对她说:“婶婶,我很想听听你公鸡代新郎以后的故事,什么叫‘合神再圆房’呀?”
“哦,这个么实际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形式而已。你们叔叔半个多月后,转业回来了,当天按习俗就把那只大公鸡宰杀了,除了内污羽毛以外,包括一切可以食用的内脏和鸡血,一并炖给他吃了,不允许其他人沾点儿汤汁。另外当晚请来重要的长辈媒人,一起喝喝酒就完功啦。”
“这真的太简单了,比我猜想的简单多了。”
她站起来走向俩小孩,“阿姨忘了,哦不,应该是姐姐忘了给你们带玩具,下次一定记住。”说完给她们每人十元钱。
亚仙赶紧过来谢阻,说:“明明,太多了。你来玩我们很高兴,让你破费,于心不忍啊。你这一趟花了比我一个月的收入还高呢,我们怎么接收得了啊?”
“婶婶,别客气。我爸高干,又不嗜烟酒,妈妈收入也不菲,只有俩兄妹,爸妈很疼我们,花销不成问题。”
洪清出来打岔,“咦,差点忘了,明明要向你请教播音技术问题呢。”
“你普通话说得比我好多了,播音一定比我强。我们地方广播很土的,先用土话方言播音一次,再播普通话。更可笑的在播天气预报时,碰到‘气温五度’等情况,还要特别说明‘四五六’的五,以免与同音的方言‘糊涂’相混。”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嘀铃铃,时任锻造厂支书的叔叔回来了。外婆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菜肴,齐动手,不一会就举杯共饮了。
支书叔叔开言:“欢迎我们的小客人,不,是我们的准新人,举杯!为你们学习进步、锦上添花。干杯!!为你们纯洁的友谊和爱情天长地久——干杯!!!”
早餐后,同学们各带椅子,来到高中楼前面的小操场中,等待老革命的胖校长来下达战斗部署。
“众多的生物学家,鸟类学家为麻雀平反昭雪了,从此它们在四害的名单中被删了,取代者是并列的臭虫跳蚤。这正合我校的实际情况,经过几个暑假,使用各种方法,都不能消灭它们。这次把你们这些小干部们留下来,帮助学校打一场硬仗,时间可能需要十天左右。这段时间,学校提供免费膳食,具体工作由各年级组负责。”
老校长讲话后,热火朝天的战斗开始了。高中的同学们架炮梯,砍树枝。初中生集中在教室内,安直纹裁切牛皮纸条。所有的寝室窗子关闭了,破碎的玻璃重新装好,牛皮纸条糊封所有的大小缝隙。最后在手提风炮抛扬进六六六粉后,关闭室门,糊封缝隙。
一间一间,一幢一幢,一点一点的消灭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