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与生俱有恋月情节,还是受朱自清老先生笔下的月色之诱惑,抑或是满足虚荣学文人骚客赏月之风雅,总之,我爱月光是无须怀疑的。我爱月光下朦胧的万物、爱月光下缠绵的流水、爱月光下四处萦绕的天籁。
时逢潮湿、燠热的梅雨季节,万难遇上这样皎洁清凉的月光。于是合上书、掷下笔,摇着廉价的纸扇,悄然熔融月于月光。顺溪流而下,沿途三三两两的人家熄掉了浑浊的灯光,走出户外的中老年们坐到了场坝里、屋檐下,沐浴着如银的月光、品尝着如水的清凉。他们或温情软语、或沉沉默想、或把茶话桑麻。小儿们追逐玩耍的笑闹声时而掀翻一隅寂天静地。草丛间合唱的虫鸣声繁密如落雨,田野里脆亮的蛙噪声如数支乐队共奏,俨然这月光下的世界归他们主宰。
这条南来北往去清澈见底的小溪,你若顺溪流望去,月光下溪水黑脉脉的,看不出一丝流动。只有那哗啦啦的声响向你显示着恬淡的鲜活。一路走去,当你不时地见到深水处腾跃浮游的“大白鱼”,听到“鱼群”中细语浅笑时,你定会叹服这月光下的溪流又是怎样的生趣盎然啊。如果你独自漫步,你得提防这月光使你迷惘,让你坠入小伙儿姑娘们为你创设的“美人鱼”幻境。溪水的去向是黑越越的远山,山如叠似合,全无去路,可这溪水却湉湉地逶迤而去,似去探求远山的秘密,抑或溪水本身就是充满着诱惑的秘密。
那条高悬于河上的索桥在月光中朦胧得隐隐约约像织女用自己的心弦拧成的银线,似有似无,若断若续地系住两岸。人一走上索桥,桥便上上下下欢快地荡着。若在桥上走的久了,你准会以为在坐月光轿呢。我便是坐在月光轿上走向彼岸的竹林的,白日那簇青翠欲滴的湘妃竹,月光中却成了墨黑一团,茂密的竹林透不进一丝月光,仿佛不愿让月光窥探到湘妃洒下的相思泪痕。我不敢深入竹林里,因那阴影里隐藏着湘妃的巨大哀痛。于是再上月光轿。
在月光轿中逆水而望,这曲曲折折的小溪载满了粼粼银光,瞬间装扮成了婀娜多姿、披金戴银的娇娘。且听潺潺的流水恰似壮夫娇妻的绵绵情话。溯流远观,较白日那群山又是一番风姿。如银似烟的月光织成了轻盈透明的纱帐。纱帐中的群山平添了几分秀丽和妩媚。近山墨墨、远山空濛,宛如一个深睡、一个浅眠,双双同卧于帐中。山中时而清亮、时而飘忽的鸟鸣声,犹如山之精灵在山的梦中歌唱。
月光西斜了,夜露在树叶上、草稍上凝成晶莹的珠子。西山顶上那颗亮晶晶的星,好似一只孤寂的眼,窥探着这沉寂的世界。三三两两的人家窗户又渐次亮起昏黄的灯光,仿佛在呼唤着静夜中的游子归去,但那呼唤不属于我。我愿化作一只长鸣不绝的鸟、一颗长青不老的树、一根永荣不枯的草、一股久流不浊的泉,永远留在如银洁白、如烟空濛、如梦飘渺、如诗瑰丽的月华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