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下）
七
站在镜子前，把刚买的衣服穿上身，一下子，李引娣傻得张大了嘴，一大朵红云浮上她的脸颊。
一方极普通的手帕将一头秀发随意地挽起，彰显出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澄澈得如秋天深邃的河谷，在两弯淡如轻烟的眉毛下，闪出一种精毅的光。一对略微有点肥大的鼻孔随着呼吸有节奏地一张一翕，在红润的双颊映衬下，显示出一种旺盛的生机与活力。唇不点而红，厚实中略显润湿，似乎一咬就能喷出殷红的热血。偶尔露出三两颗若隐若现的洁白的牙齿，与红唇比衬，色彩分明。
沿着娇嫩而洁白的一段粉颈往下，是刚买来的短袖春衫，小花边的孔隙中隐约可见点点莹白的细嫩肌肤。刚刚发育略显丰满的胸部在内衣的托举下，将黑色外衣有力地支撑起，显示出成年女性的丰腴，似乎夏天里逐渐成熟到七八成的瓜果，色泽鲜嫩，肉汁丰厚，让人垂涎三尺。
下着一套浅蓝色短小的牛仔裙，将丰满的臀部修饰得夺人眼目，与纤细的腰肢间形成惊人的对比。从前边看是更加洁白的大腿，在裙摆下耀出夺目的光彩。从后边看，裙摆下方略微张开的分叉又使更深处若隐若现，朦胧万分。膝部以下，是纤细的小腿，与上身和谐地承接，将上身的黑色、下身的浅蓝色自然和谐地过渡到颀长而嫩白的双腿，脚着一双乳白色靴子，将小腿半拢，虚实相生。
侧过身子看，被修饰过的双乳更显奇峰，就是刚才一转身之余，乳峰还残留一点抖动，在胸部磨着衣襟。腰肢又添袅袅婷婷，臀部高耸，凸显身材之丰腴与妖娆，而自然垂落之秀发如烟如雾，将一身装点得万般风情。原本常见的服饰，却将一向朴素的人儿打扮得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有那么一刻，李引娣站在镜子前呆视自己，久久不肯相信这是即将成熟的自己。好久没有这样注视过自己了！回想起文学作品中成熟女性的形象，曾让她产生多少幻想？那是倾国倾城之貌，那是美的化身，那是生命中最美丽的所在。而今，自己正如春之桃花，如夏之松柏，如秋之菊，如冬之梅，正是一生中尽显生命力的最靓丽的时期，怎么不让自己激动呢？而今天，只有自己在繁重的劳动之余，在有心思来审视自己形象的时候，她才能如是珍重地对镜自怜。她一向不重视自己形象，也只有在今天，在自己买进了第一身“新潮”点的服饰时，才惊觉自己原来如夏花之灿烂。李引娣是硬着头皮走出了宿舍，由步伐生硬到逐渐平静，到逐渐自信，到骄傲地大步走去，她甚至有一种渴望，希望有那么一两个熟人会不认得自己。事实上，果真如此。
刚走出没有几步，吴颖正从外边匆匆赶回，有那么三秒钟，她好奇地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她，待回过神来，将“O”
嘴型还原的时候，是她夸张地惊叫，“臭丫头，我简直不认得你了，你原来也有这样美丽的时候。为什么我就没有看出来呢？”李引娣被她拉着转了一圈，笑意绽放在她更加红润的脸庞上。吴颖还在喋喋不休，“嗯，是长大了，丰满了，‘做女人挺好’，难怪，广告上天天这样说。就这样一打扮，不知道要迷住多少人了。要我是个男人，我就要开始追你了。”顺手捏了她的屁股一把。然后，开始细心地研究她的衣服了。“这个裙子怪好看的，多少钱呀？我上次在东湖市场找了老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看得中的不舍得买；舍得买的看不中。这靴子，你穿着真好，更显出了你的小腿……唉，我要是像你一样年轻，我也要好好打扮一下。”李引娣一迭声地表示，“你现在还很年轻。你比我漂亮多了。我还是老样。”
两人兴奋地交谈了半天，于是决定今天趁着休息，晚上去街边新建的公园玩。这是她们不常去的地方，却对她们有着神奇的吸引力。每天，当她们拖着疲乏的身体赶回宿舍的时候，她们总能听到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她们也曾对那儿产生许多想象，但她们的劳作太辛苦了，哪儿会想过去那儿呢？也只有在这样收获了一个好心情的日子，她们决定去走一遭。
八
夜幕降临的时候，西天的夕阳将余光分散给残留在天空的每一片云彩，于是，整个天空都被焕散成绮丽的光芒。华灯初上，喧闹的城市更加喧闹了。人们陆续地穿过人群，寻找着自己的方向。有的，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返回自己的家，他们的脚步沉稳坚定；有的，是才开始奔赴另一个目标与方向，他们或许是才开始今天的工作呢，一份新的心情要靠他们去收获，他们的脚步也就显得匆忙与焦急；有的，是经过了一天的煎熬，终于将烦恼抛诸脑后，走在一条新的道路上，他们的步伐也就刚劲而有力；有的，却是失却了方向，没有了任何归宿，脚步怎么不零乱与疲乏呢？
李引娣拉着吴颖，怀着绝佳的心情，走在一条对她们而言崭新的路上。她们一路叽叽喳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似乎有永远也结束不了的笑，伴随着她们，走向一个光辉的未来。
公园中心是偌大的一个圆形舞台，舞台呈椭圆形，后面是十几根高大的立柱，围成一个半圆，正对着，就是可以容纳几百人的大舞台，比舞台稍低的是更为宽大的广场，可以容纳几千上万人观看台上的演出。当然，至今，还没有见过大型的演出在这儿上演。不过，舞台上，早已被人占用了，一台不大的录音机，几个跳舞的在跳着交谊舞，音乐声虽然不大，但是足够吸引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几群男男女女手拉着手，在这儿旋转着，从他们身上洋溢着快乐。
吴颖拉着李引娣凑近了这群快乐的人们。音乐声充斥在耳朵中，将人带入这动人的节奏中。就是没有任何跳舞基础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扭动自己的腰肢，伴着节奏起舞。吴颖也是拉着李引娣在场边快乐地扭动着，迟疑片刻，李引娣也被带进了这一个不可抗拒的吸引中去。一会儿，音乐声断，人们极不情愿地停下自己的动作。
音乐间歇中，人们变换着自己的舞伴。突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自己的面前。李引娣惊慌地后退了两步。对方似乎并不就此罢休，也同样前进了三步。然后是极优雅的动作，“妹妹，跟我跳一支舞，好吗？”声音洪亮而富于磁力，动作优雅得如同春风掠过发丝。虽然她没有学过跳舞，但，对方的诚恳让她觉得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不过，她还是愣愣地面对着对方。见她吓愣了，对方更加开心地一笑，有那么四分之一秒的迟疑，然后就硬是拉着了她想缩到身后的手，把她拉进了池中。“没有跳过舞吗？不要紧，依你这样好的身材，一定会学得非常快的。有人说，女人是天生的舞蹈家。见到你，我更加相信这一点。”李引娣抑制住自己的心跳，勉强跟上对方的步伐。对方的恭维，似乎都不在耳边，只有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刺激着自己的大脑，将她抛向空中。李引娣觉得自己似乎驾着一朵云，在漫无边际的天空飘浮着。快乐与恐慌让她如坠云雾之中，只是被动地跟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惊慌得似乎怀揣一只惊慌的兔子。她忘了时间，忘了所有的存在，只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惊慌，感受到漾上脸庞的热浪。许志峰的手更紧地握着她的手，似乎生怕她会溜走一样。她也能分明地感受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沉默地跳了那么三四分钟后，他再次开口了，“你真的很美，美得我不敢放走你，我都不敢说话，生怕扰了这让我难忘的瞬间。”看到李引娣如此不胜娇羞，许志峰想打破这种沉默，引来的却是李引娣更加急促的心跳，脸上漾起更厚实的红云。
有时，人生真的太无常，或许错过那么一丁点，你的人生就会为之改变。一个人，一块地，一段情，都是那么无常，但这看似微小的因素，却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但至于后来是幸福还是痛苦，谁又能事先预料呢？我们错过了，只能用生命去遗憾；我们收获了，会用一生去享受；我们处在幸福之中，倒未必去回想幸亏有那么一天，你来到我的生命之中；我们生活得痛苦时，我们倒常常抱怨，我们为什么会在那时那地认识呢？可是，正如天地日月不依人的意志转移一样，我们微小得如一尘土，任由天地主宰，我们喜着，乐着，悲着，走着一条永远也无法后悔的道路。
九
一场雷阵雨就着灿烂的阳光，不识时务地猛降。
院子中刚开的花儿，被狂风骤雨打得稀烂。才绽开的花瓣被雨水打落，随着地上的流水漂流，或被缚蛛网，或钻进阴沟，或零落污泥。原本的鲜红变得淡了，淡了，失却了血色，萎顿得似落魄潦倒之士。
李引娣拖着沉甸甸的行李，和着满腔泪水，踏上了火车。短暂的停靠时间，却似乎异常漫长。送行的人一个个远去。地上仍有残留一地的雨水，顺着沟沟坎坎流淌着。火车长叹一声，开动了，踏上了新的征程。身后的城市远了，淡了，不用挥手，也会在今天告别这个令她心痛的城市。她在心底无声地啜泣：“今生，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了。”而半年来的酸甜苦辣都伴着行程泛上心头。
难道爱情就是这样的滋味？自从认识了许志峰，他的身影就挥之不去了。成天，都有一种期待在心头，盼望下班，盼望天黑，盼望公园里的见面。哪怕，是对方偶然的一个动作、随意的一句话、无意中的一个微笑，对自己来说都是那么剧烈。自己的神经完全被他主宰了。显然对方也对自己有同样的感情。每次见面，眼中也盛满关爱，似乎期待已久。也总会走近自己，有意无意地与自己说话，找自己跳舞。熟悉了，更是紧紧搂着自己，搂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心也随着快乐地蹦跳着。
李引娣终于被这第一次爱的感受冲得忘乎所以了。还记得第一次随他外宿，似乎就在昨日。自己简直是揣着十五个吊桶在心——七上八下地走进旅馆，硬是喘着粗气走进了房间。许志峰一下子把自己抱了起来。天退了，地陷了，整个世界虚空了，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后来，当自己赤裸裸地面对自己的爱人时，更是异常地羞涩。当一切过去，只有殷殷血迹残留在自己的心底，这是一个女人最隐秘的所在吧？自己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自己也在兴奋地期待着，而今，一切都成为过往的时候，却这样捉摸不定。清晨，当天放亮的时候，许志峰吻过自己的额头，就听见他下床，穿衣，离开，而自己仍然浑身无力，躺在床上，任由自己玉体横斜，一条极薄的浴巾随意地散落在身上，不掩肌肤。
可是，快乐是那么短暂，日子不经意地就溜走了。李引娣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爱情的幸福味道的时候，许志峰离开了自己，音信全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周末，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当时他吞吞吐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而在当时，自己是完全沉醉在爱情中，哪里顾得去怀疑他有什么心事。她总是在快乐地倾倒着自己说不完的话。然后，一反常态，这一夜，他送她回到宿舍，在楼下分手的时候，深情地拥抱了她，然后极不自然地笑着看她上楼。等她走上楼梯，看到他返身的背影，是那么地孤独与寂寞，远了，远了，从她的视线消失了，她真的好想冲上去，跟他一道走。可是，她还是落魄地走回宿舍，强迫自己孤独地入眠。后来，就没了他的踪影，再也找不到他，公园里，常去的商场，常常一起看流水的那条小河边，都再也找不到他的高大身影了。李引娣也曾无数次地设想，他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不想让自己知道，一定会回来的；或许是出差了，要一个星期，一个月……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他的身影。她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问过他的地址呢？现在想找他也无能为力。她常常在半夜哭醒，常常梦见他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可是，只有醒过来时，才真切地知道，那都是假的。
曾有一次，李引娣百无聊赖地跟着吴颖一行人走进公园的时候，她仍然想努力地搜索到他魁梧的身影。远远地，看到公园出租的马背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在后边，紧紧地搂着女的腰肢，女的秀发被风掠起，散落在男的脸上，他们一道乘坐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狂奔上公园的小山冈，她不敢确认那就是许志峰，但从他们的身影上，她知道，爱情是不再属于她了。她没有哭出声来，她怕吴颖这些好姐妹看出自己心底的伤痛。从此，她硬是压抑着自己不再去想任何爱情了，她把自己完全沉入到工作中，也就对工人们有了更多的要求与苛责。
就在昨日，当主管人事的方经理通知自己去他的办公室时，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许，工作也如爱情不顺利了。李引娣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进办公室的。一看到对方那种虚情假意的微笑，她就头大了。以后，只朦胧地听到说有人举报她，说她玩忽职守，滥用职权，说她质量不过关，几次出现质量问题，说她以公谋私，打击报复……总之，都是高抬了她的罪过。她一直在听，一直在想，最后，当方经理还没来得及宣布自己的决定时，李引娣硬是打断了他，亢声说：“我辞职，明天回老家！”对方惊诧了那么四分之一秒，微笑着说：“那又何必呢？我们领导一向认可你的能力。这几年来，为我们出了不少力嘛。不过，这样也更好。你一定会谋到更好的出路的。那你去财务室办理有关手续吧。我会通知她们的。”李引娣愤而离开办公室，甩下一地愤怒。留下办公桌后边木木的方经理奇怪的表情。